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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她是什么意思?」
上野沉默了很久。久到冰柜的压缩机嗡嗡地响了两轮,久到外面石阶上走过
一个戴草帽的老农,用乡土口音朝隔壁喊了一句什么,声音被玻璃门隔得模糊不
清。
「她大概是让你去学校。」
「学校?」
「南町高中。就在町北边,走到头就是。」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指针刚过三点。
「现在过去正好。四点多社团活动结束前,校门口会有学生进出。你要是想
在学生放学后堵人倒是容易,但要正正经经地聊,现在去最合适。篮球社、美术
社、还有那个--」
他想了想,「乡土研究社,都是这个时间段活动。」
吉田由美的眼睛亮了一下。
「乡土研究社?」她重复道,仿佛捡到了什么闪光的石子。
「嗯。」上野把账本重新翻开,拿起笔,「不过别抱太大期望。那个社团好
像就一个人了,指导老师也是挂名的。学生叫什么来着……姓雨宫还是雨什么的,
记不太清了。」
吉田由美没有追问。
她从上野的杂货铺出来时,午后的阳光已经开始转为蜜色。石阶小路两旁,
几丛矮牵牛在闷热的风里轻轻摇动。远处隐约传来学校钟楼的报时声--三点十
五分。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布袋往肩上拢了拢,朝町北走去。
……
南町高中的正门对着一条静谧的坡道,两边种着上了年头的银杏树。时节未
到秋天,叶子还绿得发亮。校舍是一栋米白色的三层建筑,外表不算旧,但在影
森町这种被雾气终年浸润的地方,墙面多多少少还是泛着些水渍的痕迹,像褪了
色的地图。
吉田由美在校门口站了片刻。透过铁栅栏,能看到操场上有几个学生正在跑
步,体育老师站在跑道旁吹着哨子,声音短促。教学楼左侧的一楼窗户里透出暖
黄的灯光,大概是美术室或者家政室。
她推开那扇虚掩着的侧门,走了进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大多数教室的门都关着。偶尔有一两个学生匆匆走过,手
里抱着书本或者运动服,用诧异的眼光瞥一眼这个明显不合时宜的外来者。吉田
由美朝他们微笑,但笑并没有让那些眼神变得友好。
她在两块活动公告板前停下脚步。公告板上贴满了各色海报:篮球部新人募
集、合唱比赛通知、学生会选举日程……她的目光在角落里一张朴素得几乎要被
淹没的纸上停留下来。
「乡土研究社·部室:东栋二层·旧社会科准备室」
东栋在校园最深处,靠近后山。比起主教学楼,那里冷清得多--走廊更窄,
光线更暗,墙壁上贴着的老旧告示已经泛黄,散发出一种略带霉味的、旧纸特有
的气息。她的脚步声在这里显得格外响亮,每一步都像是在对这座沉默的建筑物
发出提问。
旧社会科准备室的门上,挂着一块手写的小木牌:「乡土研究社」。
门没有锁,留着一条缝。从缝隙里透出淡黄的灯光。
吉田由美抬手,轻轻敲了三下。
里面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有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然后是脚步声,迟缓而
谨慎。门被拉开了一条更大的缝,露出半张脸。
是个少年。十七八岁的样子,浅色的头发有些乱,眼睛不大,但很有神。他
身上穿着南町高中的制服,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没系,袖子卷到手肘,应该已经在
这里待了一会儿。
他打量着吉田由美,目光先是在她的脸上停了几秒,然后落到她挂在胸前的
相机上。
「……请问你是?」
「你好。」吉田由美露出职业化的明亮笑容,从口袋里掏出名片夹,「我是
民俗探访杂志的记者,吉田由美。之前一直在影森町这边做民俗方面的取材。
今天听町里的人说,学校里有个乡土研究社,所以冒昧过来拜访一下。」
少年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慢慢地眨了眨眼。
「听町里的人说的?谁说的?」
「杂货铺的上野先生。」
「……哦。」少年似乎稍稍放松了些。他把门拉开,「进来吧。不过这里很
乱,只有我一个人。」
吉田由美走进房间。这是一间不大不小的屋子,原本大概是用来堆放教学资
料的地方,现在被改成了活动室。一面墙边立着几个旧书架,塞满了发黄的县史、
民俗资料和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文件夹。另一面墙上贴着一张手绘的影森町周边地
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标记着神社、古迹、古道和废弃村落的位置。窗边有一
张旧木桌,桌上摊着几本翻开的书和一个笔记本,笔迹潦草但密集。
「这是你画的?」吉田由美走近墙上的地图,目光快速扫过那些标记。
「嗯。」少年坐回椅子上,「我叫雨宫明。这个社团……现在就我一个人。
老师只是挂名,平时不怎么来。」
「雨宫……明君。」吉田由美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嘴里品尝这个名字。她转
过身,脸上的笑容依然明亮,但眼神已经变得专注起来--那是采访真正开始的
信号,「我能问问,你为什么要加入这个社团吗?或者应该说,一个人撑着一个
社团,一定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吧?」
雨宫明拿起桌上的一支圆珠笔,在指间转了两圈,笔杆在指缝里灵活地翻动。
「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他说,「只是……想搞清楚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比如,我住的地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他把笔放下,目光转向窗外。
窗外是后山的杉树林,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苍翠而幽深,雾气正在林间缓缓升起。
「比如,为什么这里永远有雾。比如,那些老人口中的传说,到底是真的,还是
只是故事。」
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声音降低了些,仿佛在自言自语。
吉田由美没有错过这句话。她按下录音笔的录音键。
「那你的结论呢?是真的,还是只是故事?」
阿明回过头来。他看着吉田由美,嘴角弯起一个弧度--但那个笑容很奇怪,
既不温暖也不疏离,反而有一种少年不该有的、近乎沉静的洞察力。
「吉田小姐。你来了多少次了?」
吉田由美微微一愣。
「我在町里见过你。」
阿明说,「好几次了。第一次是在神社前面,你请林海翔吃章鱼烧。第二次
是在祈安祭上,你到处跟人搭话。第三次是在雾霞村的后山神社--那次我也在,
只是你没注意到我。今天是第四次?」他偏了偏头,「不对,加上上周你在杂货
铺堵上野太太那次,应该是第五次了。」
吉田由美没有说话。她的笑容还在,但已经不再是那种职业化的、收放自如
的笑容。她在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少年。
「你知道町里的人都在躲着你吧?」阿明的语气依然平缓,「大家怕你问太
多。怕你写太多。怕你把这里的事情拿到外面去说。影森町不是那种可以随便翻
开来给人看的地方。有些事情……有些事情,连我们当中的人,也要到一定年纪
才被允许知道。」
「可是你愿意跟我说话。」吉田由美说。
「因为你已经来了五次了。一个人愿意在同一个地方碰五次壁,要么是很傻,
要么是很认真。你看起来不傻。」
窗外,起了一阵风。杉树林发出沙沙的低语,仿佛无数细小的声音在彼此传
递着什么讯息。阿明站起身,走到窗边,把半掩的窗户完全推开。微凉的山风涌
进来,吹得桌上的书页轻轻翻动。
「你问我是真的还是只是故事。」阿明背对着她,看着窗外逐渐变浓的雾,
「我不知道。我在这里生活了十七年,还是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有些故事之
所以能传这么久,不是因为它们是假的--而是因为,它们太真了,真到没有人
敢大声说。」
吉田由美没有说话。录音笔的红光在安静中一闪一闪。
「你看过雾霞村后山神社的鸟居吗?」阿明忽然问。
「看过。」吉田由美说,「前阵子去过。」
「那根鸟居的柱子,有一道很深的裂痕。」阿明说,「老人们说,那是几十
年前被雷劈的。但还有另一种说法--说是某个深夜,有什么东西撞在上面留下
来的。」
他转过身来。
「吉田小姐,如果你真的想知道这地方的事,那你首先得明白一件事:在这
片雾里,你永远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传说。因为雾会把一切搅和到一起。
等到你想分清楚的时,已经晚了。」
窗外,雾更浓了。
吉田由美低头看了一眼录音笔,然后,出乎阿明意料地,伸手把它关掉了。
「那我们不分清楚。」
她说,「你先告诉我--那个撞在鸟居上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阿明沉默了很久。
然后在满室昏黄的灯光和窗外涌动的雾气之中,他轻轻开口。
「话虽如此,吉田小姐。」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不过有些故事,用听的,比用写的好。因为一旦写下来,就会被印在白纸
上,永远也改不掉。而故事,是需要被忘记的。至少,是被允许忘记的。」
风停了。屋子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日光灯微弱的电流声。
吉田由美看着眼前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终于找到了一扇
门--一扇通往影森町核心秘密的门。但这扇门的背后,是更深更浓的雾,而她
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经准备好走进去了。
窗外,南町高中的钟楼敲响了下午四点的钟声。
浑厚的音波穿过雾气,穿过杉树林,穿过整个被雾笼罩了不知多少年的古老
町镇。
山下,朝雾庄的厨房里,佐伯清子把切好的菜倒进锅里,听到钟声,停下了
手中的动作。
她望着窗外越来越浓雾,忽然想起了一个词。
「寄り霧。」
雾会记住人。
……
钟楼的余韵在走廊里渐渐消散,宛如石子沉入深潭,涟漪一圈圈收拢,最终
归于沉寂。吉田由美站在东栋二层的楼梯口,手里捏着已经关掉的录音笔,指尖
轻轻摩挲着塑料外壳上细微的磨痕。
雨宫明最后那句话还在她脑子里转。
--「故事,是需要被忘记的。至少,是被允许忘记的。」
她见过不少故弄玄虚的采访对象。干这一行久了,总会遇到那么几个喜欢把
话说到一半、然后用意味深长的沉默来增强说服力的人。但雨宫明不一样。那个
少年说那些话的时候,脸上没有半点故弄玄虚的得意。反而有一种近乎疲倦的平
静,仿佛他守着一个过于重的东西,放不下,也递不出去。
吉田由美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东栋里回荡。她本打算沿着来时的路
返回正门,然后在四点半之前赶回朝雾庄整理今天的笔记。但当她穿过连接东栋
和主教学楼的那条露天走廊时,却忽然停下了。
走廊外是一片不大的中庭。修剪得不太整齐的杜鹃花丛围着一棵上了年头的
石榴树。午后的光线从中庭上方倾斜下来,在石板地面上投下斑驳的阴影。中庭
对面是体育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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