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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师父大人同修的第一百零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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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师父大人同修的第一百零八年】(1-10)(第4/1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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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后来我才明白,这世间最残忍的事,不是苦难本身,而是它来得毫无征兆。

    ……

    四岁那年的冬天,我第一次见到了沈家的其他人。

    那是年关将近的时候,沈家在淮阳城的几房族人齐聚本家,商议来年的生意。

    沈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本家在淮阳城,另有三房分支,分别在青阳县、云溪县和落霞县。

    三房之中,以青阳县的二房势力最盛,当家的沈长河与沈长青是堂兄弟,早年间颇有些龃龉,后来虽表面和解,私下里却一直不大对付。

    这些事,都是后来我慢慢才知道的。

    那时候的我,只是个四岁的孩子,躲在师父身后,怯生生地打量着那些陌生的面孔。

    “云辞,这便是你那徒弟?”

    一个面容刻板的中年男子走上前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邪笑。

    师父将我护在身后,面上带着得体的笑容。

    “二叔,这是我徒儿念安。”

    “哦……”

    中年男子点了点头,目光在我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师父脸上。

    “听说是从外头捡回来的?”

    这话说得不大好听,师父的面色明显差了些。

    “他是云辞的徒儿。”

    “啧啧,徒儿……”

    中年男子冷笑一声,没再多说什么,转身便走了。

    我攥着师父的衣角,仰头看她。

    师父低下头,对我笑了笑。

    “没事,安儿,他就是那样的人,别放在心上。”

    我点点头,心里却隐约觉得,有些事情,并不像师父说的那么简单。

    那晚的宴席上,我第一次听到了关于沈长青身世的议论。

    说话的是三房的一个妇人,声音不大,却恰好被我听见。

    “……当年那跑商的沈月也不知是怎么想的,非要把那野孩子说成是自己的骨肉,硬塞进沈家来……”

    “可不是,如今倒好,那野孩子摇身一变成了本家家主,咱们这些正经的沈家血脉,反倒要看他的脸色行事……”

    “嘘,小声些,让人听见了不好……”

    我愣在原地,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野孩子?

    她们说的是……师公?

    也就是师父的爹爹,沈长青?

    我悄悄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师公沈长青正坐在主位上,面色如常地与几位族老寒暄,似乎并未听到那些话。

    可我分明看见,他握着酒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

    那年的冬天格外漫长。

    年节过后,三房族人各自散去,沈家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可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

    那时四岁的我,已经隐约察觉到了什么。

    沈家,并不像表面上那般平静。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我白日里跟着师父学符箓,夜里便在师父的小床上沉沉睡去。

    四季轮转,寒来暑往,庭院里的老梅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师父从二十岁长到了二十八岁,我也从四岁长到了十二岁。

    是的,我再一次来到了我曾死去的那个年纪。

    我从那个需要师父弯腰搀扶才能站稳的稚童,长成了身形挺拔的英俊少年。

    师父教我的符箓之道,我从未懈怠,静心符早已信手拈来,甚至能画出带着凌厉气息的火球符、御风符等等。

    而我的师父,沈云辞,那个曾经在风雪中抱着我、笑得眉眼弯弯的少女,却在岁月与世事的磋磨下,一点点褪去了娇俏与明媚。

    十六岁的师父,会挑着漂亮的衣裳换着穿,会花很大心思打理自个儿的发鬓、妆容。

    二十八岁的师父,却已习惯了身着素色锦袍,头盘乌发鬓绾,脂粉不施,钗环不戴。

    曾经圆润鹅蛋的脸颊褪去了少女的婴儿肥,下颌线愈发清晰分明,眉宇间总萦着一缕挥之不去的倦意。

    她的指尖常年染着朱砂与墨痕,一手画符,一手拨算盘。灵石进账、丹药出货、各地分铺的盈亏往来,她一笔一笔核得清楚,目光沉静如渊。

    细看之下,师父的眉眼并无太大变化,依稀还是当年那个少女。

    可那份青涩娇俏,却如庭中老梅落尽的花瓣,再也寻不回来了。

    她开始帮着师公沈长青打理沈家的生意,时常要去账房核对货目,或是与来往的客商应酬周旋。

    回来的时候,师父常常带着一身疲惫,但见了我,总还是会挤出笑容。

    “安儿,今日的功课做完了吗?”

    “做完了。”

    “乖。”

    她揉揉我的脑袋,然后便去书房翻看账册,常常一看就是大半夜。

    那时候我还不懂,师父身上的担子,正在一日重过一日。

    十二岁,又是一年冬天。

    腊月初八,大雪封山。

    沈家接到了一笔大单子,押送一批飞剑前往北城。

    这批货价值连城,足以抵得上沈家三年的收成。

    事关重大,师公沈长青决定亲自押镖,娘亲不放心,执意随行。

    出发那天,天色阴沉得似要塌下来。

    师父站在门口,替爹爹整理着大氅的领口,又细细检查了娘亲随身的储物袋。

    “娘亲,北边风硬,这些张暖阳符记着多用。”

    “爹爹,遇事莫要逞强,实在不成咱们就回来……”

    “行了行了,怎么比你娘还啰嗦。”

    师公不耐烦地摆摆手,翻身上了白鹿,但眉眼间却是笑的。

    他低头看了眼站在师父身后的我,目光难得温和:

    “念安,看好你师父。她若偷懒不练功,等老夫回来告状,老夫大大有赏。”

    “好嘞,师公!”

    我大声应道。

    车队启动,辚辚远去。

    师父一直站在雪地里,直到那队人马彻底消失在风雪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

    “安儿。”

    “嗯?”

    “为师不晓得为什么。”

    她捂着胸口:“心里慌得厉害。”

    我握住师父冰凉的手:“师父不怕,师公是练气九层的大修,淮阳城没几个人打得过他。”

    师父勉强笑了笑:“也是,爹爹最厉害了。”

    那时的我们都以为,这只是一次寻常的离别。

    却不知,这竟是最后的一面。

    半个月的归期到了,人没回来。

    又过了三天,还是没有消息。

    沈家的气氛开始变得压抑,师父每日都会去城门口守着,从清晨守到日暮,守到身上落满了雪。

    我劝不过师父,只好陪着她一起守着。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心中也愈发慌乱,但我不敢说,只能拼命地给师父暖手。

    直到腊月二十。

    那天黄昏,一辆残破不堪、满是刀痕箭孔的马车,撞破了风雪,跌跌撞撞地冲进了淮阳城。

    拉车的白鹿死了一只,剩下一只也瘸了腿,拖着一道长长的血痕。

    当那辆车停在沈家大门口时,师父的身子晃了晃,差点摔倒。

    她疯了一样扑上去,颤抖着手掀开了那染血的车帘。

    车厢里,师公和师婆相拥而逝。

    师公的胸口破开了一个大洞,心脏已不知去向,师婆浑身是血,至死双手还紧紧护着师公的后背。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穿透了漫天风雪。

    师父抱着那两具冰冷的尸体,跪在雪地里,哭声凄厉。

    我站在一旁,浑身僵硬,脑子里一片空白。

    死了?

    那个淮阳城最厉害的师公,那个肯收留我的老爷爷,死了?

    就这么死了?

    “谁……是谁干的?!”

    师父抬起头,满脸是泪,双目赤红地盯着唯一活着的那个护卫统领。

    那统领断了一臂,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是……魔修……”

    灵堂搭起来了。

    这三天,是沈家最黑暗的日子。

    师父跪在灵前,不吃不喝,不哭不闹。

    她就这般,痴痴地烧着纸钱,眼神空洞。

    而灵堂之外,却是群狼环伺。

    那些平日里和蔼可亲的叔伯长辈们,此刻露出了獠牙。

    他们在偏厅争吵,声音大得连灵堂里都能听见。

    “大哥走了,这沈家不能一日无主!”

    “云辞丫头毕竟是女流,又只有练气五层的修为,怎么撑得起这么大的家业?”

    “依我看,还是分了吧。把店铺盘出去,给云辞留点嫁妆,剩下的我们几房分一分……”

    “还有那个捡来的小子,趁早赶出去!看着就晦气!到时别成了第二个沈长青!”

    我跪在师父身后,听着这些话,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淋漓。

    我想冲出去跟他们拼了。

    可我连练气境都不是,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只能看着师父的背影,看着她一点点被绝望吞噬。

    第三天深夜。

    喧闹声终于停了,叔伯们大概是吵累了,各自去休息,等着明日发丧后再来逼宫。

    灵堂里只剩下我和师父。

    烛火摇曳,映照着两口漆黑的棺材。

    师父忽然开口了。

    “在,师父。”我连忙跪行两步,凑到她身边。

    她转过头,看着我。

    那张脸在烛光下白得透明,眼窝深陷。

    “他们说的那些话,你都听见了?”

    我咬着唇,点了点头。

    “那安儿怕吗?”她问,“怕师父把你赶走吗?”

    我拼命摇头,眼泪甩了出来:“师父不会的,师父说过要安儿给您养老的。”

    师父怔怔地看着我,许久,嘴角扯出一个笑。

    “是啊,师父答应过安儿的。”

    她缓缓抬起手,摸了摸我的脸。那只手很冷,没有一丝温度。

    “安儿,师父的爹娘走了。”

    她喃喃道:“以后,就只剩下我们师徒二人相依为命了。”

    “师父还有安儿,安儿会画符了,安儿能赚符钱养师父,安儿保护师父!”

    我急切地想要证明自己的价值,想要告诉师父我不是累赘。

    “安儿乖。”

    师父打断了我。

    她慢慢站起身,目光越过我,看向那两口棺材。

    那一刻,她眼底最后的一丝柔弱,彻底碎裂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与决绝。

    “安儿,你记住。”

    “这世道吃人,你越是软弱,他们就越是想把你嚼碎了吞下去。”

    说完,她转身走向供桌,不知拿起了一瓶什么,直仰首灌下。

    “师父?”我有些慌了。

    “出去守着。”

    师父背对着我,声音冷得像是换了一个人。

    “把门关上。今夜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许进来。”

    “师父你要做什么……”

    “出去!!!”

    她猛地回头,一声厉喝。

    我被吓住了,踉跄着退出灵堂,关上了沉重的木门。

    那一夜,灵堂里没有传出任何声音。

    我不知道师父在里面做什么。

    我只是抱着膝盖坐在台阶上,看着雪花一片片落下,心里空荡荡的。

    直到第二日天光破晓,灵堂的大门才打开。

    此时,沈家的那些旁支叔伯正带着一群人气势汹汹地赶来,准备今日彻底分了家产。

    可当大门打开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风雪卷入堂内,吹起漫天纸钱。

    门槛内,走出一个身影。

    她一身素缟,白衣抚地。

    而在那清晨的寒光照耀下,最让人触目惊心的,是她的头发。

    那一头曾经让我最喜欢的、如墨般柔顺的青丝,此刻竟然。

    全白了。

    从发根到发梢,寸寸成雪,白得刺目,白得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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