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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刚刚抄下的残字,笔尖悬在纸面,没有立刻落下。
绯烟站在长案后。
过了很久。
才看向陆铮。
「她比你以为的敏锐。」
陆铮将龙鳞令收回袖中。
「我知道。」
绯烟没有移开目光。
「你还看见了什么?」
灯芯轻轻响了一声。
陆铮垂下眼。
「残字没有完全显出来。」
绯烟看着他。
「陆铮。」
她声音很平。
「你可以保留自己的秘密。」
「可若那件事会伤到绯月。」
「你最好不要只告诉我一半。」
陆铮沉默片刻。
「我知道。」
绯烟没有继续追问。
她伸手将木匣缓缓合上。
「希望你是真的知道。」
锁扣落下。
一声轻响。
衣袖下方,龙鳞令贴着掌心。
被陆铮手指遮住的位置,最后四个血字亮了一瞬。
王血先尽。
# 第八十二章 狐灯照城
青棠进门时,白珩手里的笔刚刚落到「定水之骨」四个字旁边。
那一笔还没有收稳。
「石槐不见了。」
屋里的人同时抬头。
青棠身上带着夜风,衣袖边缘沾着一点薄霜,显然是从外面一路赶回来,连
发尾被风吹乱的地方都没来得及整理。她进门以后没有多说废话,只把一张折过
的纸放到长案上,指尖压着纸边,声音比平时更沉些。
「傍晚还在屋里。照祭楼的人借着核对过关记录的名义去过一次,确认他人
还清醒,只是脸色不好,说胸口闷,夜里总听见有人叫他名字。半个时辰前再去
,人已经不在了。」
白珩的笔尖停在纸面上,墨珠慢慢渗开。
「门窗呢?」
「院门从里面打开过,后门没有撬动痕迹。邻居听见门响,以为他只是夜里
出去倒水,没多看。」青棠把纸展开,上面是石槐住处附近的简图和几行匆忙写
下的口供,「屋里留着一只空袋,袋底有骨粉残灰,味道与陶隐身上那种安神药
很像。」
绯月站在案侧,按住拓片的手指微微收紧。
陶隐坐在水渠边,一遍遍在碎木上刻下自己名字的样子,她到现在仍然记得
。那人明明还活着,却像被什么东西从自己的壳里慢慢抽出去,越是努力抓住名
字,越显得可怜而茫然。
石槐原本已经被发现了。
他们以为只要暂时不深验骨签,先稳住人,再顺着记录往下查,至少还能赶
得及。
可人还是丢了。
「他说夜里有人叫他的名字?」绯月问。
青棠点头:「邻居听见过一句。石槐问她,若梦里有人一直叫自己,是不是
不该应。」
屋里静了一下。
白珩将手里的笔搁下,重新翻出石槐那一页记录,把半个月前有人持石槐真
签通过晦灯关、今日石槐胸闷失眠、夜里失踪这三件事依次圈了出来。三处墨圈
连在一起以后,事情便不再只是「冒名过关」那么简单。
「对方不是拿真签用完便丢。」
白珩抬起头。
「名字被送到黑水附近以后,人还会被牵回去。」
绯月低声道:「牵回哪里?」
没有人立刻回答。
陆铮站在窗边,袖中的龙鳞令安静贴着掌心。令牌此刻没有发热,可昨夜那
些血字仍像刻在眼前一样清楚,尤其是最后四个字,越不亮,反倒越让人无法忽
略。
王血先尽。
绯烟站在长案后,目光落在石槐的名字上。
「还有多少人?」
白珩没有马上接话。
他看了一眼桌上散开的旧拓片,又看向那两只分别装着骨粉的木盒。存签房
里的灰仍然干净,湿地边缘带回来的残灰却已经暗得像一层死水浸过的沙,仿佛
只要再靠近一点,就能听见黑水底下那种沉闷的拖动声。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若按账册查,照祭楼还能继续查下去,可石槐这件
事说明,暗处的人已经开始收人。靠一家一家核对,未必来得及。」
绯烟道:「你有别的办法。」
白珩沉默一息。
「有。」
绯月看向他。
白珩将手里的记录合上,声音放得比刚才慢些:「照城狐灯。」
绯月怔了一下。
「祭城大典的明灯?」
「不是大典上那种给妖民看的明灯。」白珩摇头,「照城狐灯是更早以前留
下的旧法,最初不是用来祭城,而是用来照名。青丘王城立碑之初,为防有人被
邪术吞名,刻命碑底层设过一圈照名灯。灯一亮,城中命纹是否还稳在本名上,
便能看出大概。」
绯月问:「能找出所有被借名的人?」
「不敢说所有。」
白珩说得很清楚。
「若真签只是被碰过,灯火可能只会轻微变暗;若命纹已经被分走一部分,
灯火便会偏;若名字已经被水脉牵住,灯火会往那一方倾。它不是直接告诉我们
谁是凶手,却能让我们知道,哪些人已经不安全。」
绯烟没有因为这句话放松。
「代价。」
白珩一顿。
绯烟看着他:「不要让我问第二遍。」
白珩叹了口气。
「要动刻命碑底层。」
这句话一落,屋里的气氛明显沉下去。
这几日里,刻命碑已经不再只是照祭楼下那块记录妖族名册的石碑。绯罗的
代献、杜怀的假签、陶隐被磨掉的真名、石槐梦里听见的呼唤,以及沉鳞道深处
那扇仍旧没有打开的水门,全都像一条条看不见的线,绕回了碑下。
绯烟问:「还要什么?」
白珩看向绯月。
没有立刻说。
绯月却已经从他的神色里察觉到了。
「王血?」
白珩点头:「照名灯与青丘王族相连。普通碑吏可以修灯,可以验灯,却点
不亮底层主灯。祭城大典用手令便够,因为那只是明灯;照名灯不一样,要把灯
火照进刻命碑底层,必须以王族血引灯。」
「不行。」
绯烟几乎没有停顿。
绯月看向母亲:「母亲。」
「不行。」绯烟的声音没有拔高,却比发怒更冷,「你今日才从黑水外围回
来,黑水为什么朝你靠近,到现在还没有查清楚。现在又要用你的血去动刻命碑
?」
绯月没有马上争辩。
她知道母亲不是无故阻拦。
黑水水纹朝她靠近时,那种胸口忽然被远处什么东西拉住的感觉,并不好受
。那不是疼,也不是普通的疲惫,而像一个隔着很深水雾的人,伸手按住了她体
内某根线,只要再用力一点,便能将她整个人往湿地里拖去。
可石槐已经不见了。
陶隐仍在侧院里反复看自己的名字。
桑衡下落不明。
存签房里少掉两只木匣,没人知道里面原本装着多少旧签,也没人知道其中
多少已经被换成了活人的真名。
绯月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
「若不用我的血,照祭楼还能查,只是会慢,对吗?」
白珩没有回答。
绯烟看他一眼:「说。」
白珩只能点头:「能查,但会慢很多。账册、验签回执、晦灯关记录,都可
以继续翻,可如果还有人像石槐一样,已经开始听见名字被叫,我们未必来得及
。」
绯月问:「要多少血?」
「绯月。」
绯烟看向她。
绯月没有退,只是把话说完:「我不是要逞强。若要很多,或者会伤到根本
,我不会去。可如果只是一滴血便能看出还有多少人被牵住,我觉得应该问清楚
。」
白珩立刻道:「不是献血。只需一滴落入主灯,真正点灯靠的是王族血脉与
刻命碑之间的联系,不靠血量。」
绯烟道:「灯火乱了呢?」
白珩沉默片刻:「点灯的人会听见被牵走的名字。若名字太多,会头疼,胸
闷,短时间内难以分辨外界声音。」
绯烟继续看着他。
白珩只好又道:「照城狐灯本身不会危及性命。」
他说完,下意识看了陆铮一眼。
这一眼很轻,却没有逃过绯烟。
绯烟转向陆铮。
「你怎么看?」
屋里再次安静。
陆铮没有立刻回答。
若只看眼前,狐灯照城确实比再次去黑水外围稳妥。它不靠近水门,不入湿
地,也不用让绯月站在黑水边缘,只是在刻命碑下照一次全城命纹。若能借此找
出更多被牵名的人,便能截断暗处之人的试探。
灯芯轻轻响了一声。
陆铮抬眼:「可以试试。」
绯烟眼神微冷。
绯月也看向他。
陆铮接着道:「不去黑水,只点照名灯。若灯火往水脉偏,我用龙鳞令压住
刻命碑反应,青棠在旁边护住绯月,一旦她撑不住,就立刻停。」
绯烟问:「你能压住多少?」
「一部分。」
「剩下的呢?」
「所以不能久点。」陆铮道,「只看方向,只记名字,不追灯火源头。」
他说的仍然是真话。
至少此刻是真话。
绯烟看着他,像要从这几句真话里看出被他藏下去的那一部分。可是石槐已
经不见,暗处的人也不会等她们把每一张拓片、每一笔旧账都看明白以后再动手
。
她沉默了很久。
最后看向绯月。
「只点一次。」
绯月点头:「好。」
「只要不适,立刻停。」
「嗯。」
「不要硬撑。」
绯月抿了一下唇,声音放轻些:「我知道呀,母亲。我只是想看清楚,还有
多少人的名字正在被别人拖向黑水。」
绯烟没有再说什么。
她转头吩咐白珩:「准备照名灯。」
白珩合上账册:「我去取底层灯盘。」
「青棠,封住照祭楼下三层,普通守卫全部撤开,换内卫。对外只说刻命碑
夜间整修,任何人不得靠近。」
青棠应声离开。
白珩抱起木盒,也很快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绯烟、绯月和陆铮。
绯烟走到窗边,望着楼下已经开始换防的灯火,片刻后才开口。
「陆铮。」
「嗯。」
「今日若绯月出事。」
她没有回头。
「我会先斩了你,再去查剩下的人。」
绯月脸色微变:「母亲。」
陆铮却没有避开。
「好。」
绯烟这才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冷。
照祭楼下三层,很少在夜里亮这么多灯。
绯烟带着绯月和陆铮走下去时,原本守在石阶两侧的普通狐卫已经撤得干干
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不常在外露面的内卫。那些人袖口都压着一道极浅狐纹,见
到绯烟也只是低头行礼,没有多看陆铮,更没有去看绯月手上那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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