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汉风云】第七十九章·新婚别(八虏之变篇,剧情章)(第2/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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抖缰绳,带着这支寥寥十数人的轻骑队伍,毅然决然地冲出了将军府
的大门,疾驰入汴州城深沉的夜色之中。
而在他们身后,那间红烛摇曳的新房门口。
柔福公主不知何时已经拖着那身沉重的礼服,艰难地走到了门边。她虚弱地
倚扶着朱漆门框,任由院中的冷风吹乱了鬓角的散发,呆呆地望着那个披着大红
喜服的背影,直到他彻底被夜色吞没。
感到已有人来到自己背后,柔福原地回过头去。
夜风吹得廊下灯影轻轻摇晃,那女子便站在一片暖黄的灯光里,身形挺秀,
穿着一身利落的胡服劲装,腰细腿长,肩背舒展,整个人像一株茁壮鲜活的小树,
和自己这副病弱身子几乎是两个天地。
她的脸上带着笑,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着月色。
「我,赫连部,赫连明婕。」那姑娘抬手指了指自己,笑盈盈地看着她。
柔福怔了怔,赫连。
她当然知道这个名字。
前一阵子苏太医才和她聊过。那是北边归附天汉的赫连部,是孙廷萧亲自带
兵去迎、去安置的一支异族部落。赫连部为了表示忠诚,将他们的小公主送到了
骁骑将军身边为质。
眼前这个明艳得近乎灼人的姑娘,想来便是那位赫连部的小公主了。
「赫连……」柔福轻声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她脸上,迟疑着道,「你是…
…将军救下的那个赫连部的……」
「对,就是我。」赫连明婕爽快地点点头,三两步便走近了些,丝毫没有寻
常人面对天家公主时那种战战兢兢的拘束,反倒像是个天生会让人卸下心防的人。
她四下看了看将军府这处刚布置完不久、人气不足的院落,撇了撇嘴,又笑起来,
「哎呀呀,这里毕竟只是临时将军府,不像长安那种地方,仆人侍女都用熟了,
什么事都妥帖。这里的人,很多都是礼部和宫里临时派过来的,手脚未必麻利,
心也未必细。」
她说着,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眼神明亮而认真:「所以,公主娘娘,你
需要什么,都交给我。」
柔福微微张了张嘴,一时竟没接上话。
她向来聪慧,几乎是一瞬间便理顺了眼前这个局面。这个赫连明婕,显然不
是给孙廷萧做普通的侍女,也不是单纯受人所托来照料她的外人。她在这座将军
府里的姿态太自然了,自然得像是这里本就该有她的位置。她说起孙廷萧时那句
脱口而出的「萧哥哥」,说起府中人事时那份不见外的熟悉与笃定,都让柔福心
中生出一种极明白的了然。
她大约……对孙廷萧身边的一切,都早已游刃有余。
而就在柔福还在无声地整理这些念头时,赫连明婕却像是忽然怕她误会什么
似的,脸上的笑意收了收,难得露出了一点局促。她挠了挠头,又赶紧放下手,
小声却认认真真地道:「你别嫌我是个粗人。我、我不大会说你们汉人的漂亮话,
也不懂皇宫的规矩。」
她顿了顿,抬起眼,直直地看着柔福。
「但是……你是萧哥哥的老婆了。」赫连明婕说这句话时,声音轻了些,却
没有半分敷衍,「我会对你好的。」
说完这句,她像是想压住什么情绪似的,飞快地抬手在自己眼角按了一下。
动作很快,可柔福还是看见了,那一点晶亮的水意,在灯下掠过,分明是泪。
柔福的呼吸微微一滞。她敏锐得很,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个方才还笑得像
团火的姑娘,哭过,或者此刻正强忍着没让自己哭出来。可她脸上的那份明媚又
是真的,望向自己时的善意也是真的,没有半点虚伪。
那一瞬间,柔福忽然有些不知该说什么。
眼前这个首次见面的姑娘,带着一种她从未真正接触过的、近乎蛮横的温暖,
闯进了她此刻空荡荡的世界里。柔福原本以为,今夜自己要在这座陌生的将军府
中独自消化所有的冷清与委屈,可赫连明婕就这么出现了,把那层令人窒息的寒
意烧开了一道口子。
柔福看着她,许久,才轻声道:「你……为什么哭了?」
赫连明婕一愣,随即偏过头去,鼻尖微微发红,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她吸了
吸鼻子,又努力扯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来:「没什么,就是……风有点大,吹眼睛
了。」
秋风卷过庭院,将廊下的红灯笼吹得微微打转。
柔福站在风里,看着眼前这个红了眼眶却还强自撑着笑脸的姑娘,心底最柔
软的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
她自幼长在深宫,看多了人情冷暖、虚情假意。她太清楚政治联姻是什么了,
那不过是一场没有半点感情基础的交易,是将女儿家当作筹码摆上台面;她也太
清楚草原部落送来的人质意味着什么了,那在常人眼里,不过就是任由胜者践踏
的附属品。
按理说,她们两人,一个是身不由己的金丝雀,一个是背井离乡的质女,本
该是这世上最同病相怜、甚至彼此防备的两个人。
可是柔福感觉得到,赫连明婕对孙廷萧的那份在意,太深,太重,重到她可
以完全咽下自己心里的委屈,甚至能够爱屋及乌地、真心实意地跑来照顾自己这
个从天而降的「正妻」。那句「我会对你好的」,不是客套,而是因为自己成了
「萧哥哥的老婆」。
这种不掺杂任何算计的、赤诚的爱意与接纳,让柔福那颗被皇权倾轧得几近
枯死的心,忽然生出了一点奇异的暖意。
「原来是这样。」
柔福轻叹了一声,声音很轻,却在这空寂的院落里听得真切。
赫连明婕还在偷偷揉着眼角,听见这句没头没尾的话,不由得停了手,有些
茫然地眨了眨眼:「啊?什么呀?」
柔福往前走了一步。她虽然穿着厚重的礼服,身子又弱,但那股与生俱来的
天家贵气仪态,却在这轻轻的一步间展露无遗。
「我想知道,将军的红颜知己……」柔福的声音依旧轻柔,却透着洞若观火,
没有半分质问的意思,反而像是在闲话家常,「除了玉澍姐姐,除了你,还有谁
呢?」
赫连明婕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双像小鹿般明亮的眼睛倏地睁大,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像是被人
在心窝子里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满脸都是猝不及防。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位看
着仿佛随时会被风吹倒的公主娘娘,不仅没有端起正妻的架子来摆谱,反而把驸
马的红颜知己这回事敞亮地拿出来讲。
廊下有石凳,两人便都在那里坐了下来。
赫连明婕两手撑在膝盖上,侧过头看着柔福,那股子被人揭穿后的手足无措
渐渐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是苦涩还是甘甜的表情。
柔福望着廊外的夜色,声音轻而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不大相干的事:
『不管他喜欢多少女子,我都不会介意的。』
她顿了顿,侧过脸,眼神清澈而诚恳:『原本,我也只是猜想到玉澍姐姐爱
他,他们两情相悦。是父皇硬把我塞进来的,我清楚,对不起他们。』
她说这话时,没有半分小女儿的娇嗔与委屈,只是有着真真切切的困惑,微
微蹙着眉:『但现在我有些不懂……莫非,有很多女子都爱着他?他也爱着所有
的女子?』
赫连明婕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夜风又过了一阵,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抬手将那缕头发拨到耳后,低着头,
看着自己靴尖。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既没有否认,也没有细说,只是抬起头,直直地
看着柔福那张清冷绝美的脸,想了想,才慢慢开口,『他那个人……怎么说呢…
…让人没办法不爱他。』
说完,赫连明婕自己先别开了眼睛,鼻尖又隐隐泛了红,却偏偏还是倔强地
扯着嘴角,维持着那副浑不在意的样子。
「萧哥哥那些英雄了得的业绩,单骑闯营也好,沙场点兵也罢,想必你早就
听郡主讲过无数遍了。」赫连明婕道,「不过,若是单凭着会打仗、能杀人,这
天下悍将也不少,那还不至于让我们大家都这般死心塌地。他那个人啊……」
话说到一半,这位向来口无遮拦的草原小公主,声音忽然便卡在了喉咙里。
像是想起了某些不宜乱说的美妙情趣,赫连的脸颊倏地飞上两抹火烧般的红晕,
连白皙的耳根都染上了一层绯色。
柔福端坐在石凳上,澄澈的目光中满是茫然。她哪里能明白赫连明婕此刻这
欲言又止、面带桃花的模样究竟在指代什么。
「他……他怎么了?」柔福微微歪了歪头,不解地问道。
赫连明婕被她这般纯净无瑕的目光一盯,越发觉得有些说不出口。她慌乱地
摆了摆手,清了清嗓子,将那股燥热压下去,含糊其辞道:「哎呀,具体的…
…具体的等后面他从洛阳回来,你自己去体会呀!反正,他就是有那种让人甘愿
跟着他的本事。」
柔福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她并没有深究,只是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
那身绣着金线的繁复嫁衣,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片黯淡的阴影。
「只希望,他此行能顺利回来。」她轻声呢喃着,像是在祈祷。
「那肯定的!」赫连明婕闻言,立刻拍了拍胸脯,语气笃定得不容半分质疑,
「我萧哥哥那么厉害,这天下就没有他破不了的局!洛阳那边虽然乱,但这回的
局面,总不至于比闯进安禄山的中军大营还要危险。你把心放在肚子里,他既然
答应了你,就一定会平安回来的,你求他的事,他也一定能办到。」
柔福顺从地点了点头。她没有反驳赫连明婕的盲目自信,也没有将自己心底
更深处的那一层意思宣之于口。
她希望孙廷萧顺利,并不仅仅是担忧他的安危。她更在意的,是这「顺利」
背后所牵扯的天汉国运。如果孙廷萧能稳住局面,将太子哥哥和平地带回汴州,
没有兵变,没有父子相杀,太子哥哥不至于背上谋逆的万世骂名。到了那时,父
皇那边,多少也还能留下一些回旋的余地。
可是,她的心里却又矛盾到了极点。
即便孙廷萧真的做到了,把赵桓安然无恙地带到了汴州,后续又会发生什么?
父皇那般多疑猜忌,真的能容得下一个敢扣押当朝首相、擅离监国之位的太子吗?
他们父子之间,还能回到从前吗?若是不能,孙廷萧这个夹在中间的驸马,又该
如何自处?
这些千头万绪的死结死死缠在她的心口,让她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两人并肩坐在这冷寂的长廊下,各自沉默了一阵。赫连明婕偏过头,看着柔
福那张愁云惨淡的脸,忽然想起了方才的话题。她眨了眨眼,那股子直爽的性子
又占了上风,忍不住开口问道:「公主娘娘,你刚才说你不会介意……但是,同
为女人,你真的不介意吗?」
柔福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微微一怔。秋风将她单薄的身子吹得有些发冷,
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袖,嘴角牵起苦涩的笑意。
「不知道。」
柔福的声音很轻,透着一种认命般的悲凉:「我是天汉的公主,按照规制,
本是不应该容许驸马有别的红颜知己的。我也曾以为,我会像戏文里唱的那般,
与驸马举案齐眉,插不进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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