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汉风云】第六十七章·八千里路云和月,万年叹久争朝夕 (八虏之变篇,剧情章)(第3/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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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
能说得如此一本正经了。
众人就这般各自揣着心思嘻哈敷衍着,一路穿过了戒备森严的重重宫门。直
到内苑大殿遥遥在望,这群各怀鬼胎的人,方才默契地收起了面上的随意,换上
了一副肃穆恭敬的神色。
内苑的朱漆大门前,站着一行等候多时的人。为首的一位年轻皇族,正含笑
看着缓步走来的众人。
「九哥!」
玉澍郡主看清来人,清冷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熟络的笑意,快步上前,依着皇
室家礼盈盈下拜。
来人正是当今圣人的第九子,如今在汴州行在总理后勤、虚领兵马大元帅衔
的康王赵构。
赵构约莫二十岁出头,比玉澍大不了几岁。他生得面容白净,五官清俊,透
着一股皇室子弟特有的儒雅贵气。孙廷萧曾在长安见过那位留守监国的太子赵桓,
相比于太子那稍显木讷、甚至有些懦弱的气质,眼前这位康王倒显得更为干练精
神,眉宇间也没有多少属于上位者的骄横。
「玉澍妹妹,一路风尘,可是吃了不少苦头啊。」赵构温和地虚扶了一把,
眼神里透着几分兄长般的关切。
孙廷萧见状,当即跨前一步,自然地收起了在战场上的那副冷硬杀伐之气,
换上了早年混迹朝堂时那套忠诚圆滑的做派,抱拳躬身,声如洪钟地唱喏道:
「臣,骁骑将军孙廷萧,参见康王殿下!」
「孙将军快快请起,折煞小王了!」
赵构赶忙上前两步,双手有力地托住孙廷萧的手臂,眼神中满是敬重与亲和:
「将军在河北浴血奋战,百日之内平定叛乱,居功至伟!小王在这汴州城内听闻
将军的赫赫战功,亦是心潮澎湃,恨不能随将军一同沙场杀敌。今日得见真容,
实乃小王之幸!」
这番话从一位手握重权的亲王口中说出,姿态放得极低,让人听着犹如春风
拂面,如沐春风。
「殿下谬赞了,臣不过是仰仗圣人天威与将士用命罢了。」孙廷萧谦卑地回
了一句,滴水不漏。
赵构笑着点了点头,随即转入正题:「圣人得知孙将军与玉澍妹妹今日抵达,
已在御园中设下了茶水。将军、玉澍妹妹,还有这位……」他目光转向一旁身着
青衫的鹿清彤,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与欣赏,「想必这位便是名满天下的女状元了?
圣人特意吩咐,请状元娘子一并前往御园叙话。」
鹿清彤不卑不亢地微微福身:「微臣遵旨。」
安排妥当了这三位,赵构又将目光投向了苏念晚,语气温和地说道:「苏太
医一路随军医治伤患,劳苦功高。你可自去行在的太医局报到。另外,皇后娘娘
凤体近日微有违和,她对你的医术最为信赖,这几日时常念叨着,要你早些去后
宫,为她老人家请个平安脉。」
苏念晚恭敬地领了懿旨,向孙廷萧等人使了个眼色,便在宫人的引领下先行
离去。
最后,赵构的目光落在了那两位一路同行、正满脸堆笑期盼着能立刻面圣领
赏的监军宦官身上。他面上的笑意不减,语气却淡了几分:「至于鱼公公和童公
公,圣人此刻正要与孙将军谈论北地军务,不便打扰。二位便先留在这内苑门外
候着,待圣人传召吧。」
鱼朝恩那张笑脸瞬间僵住,却也只能无奈地与童贯一同唯唯诺诺地退到一旁。
「将军,玉澍妹妹,请随我来。」
赵构不再理会那两个太监,自然地侧了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在康王的
引领下,孙廷萧、玉澍与鹿清彤三人,便顺着那条铺满白玉石板的夹道,向着那
座隐藏在重重宫闱深处、暗流涌动的御园走去。
步入御园,入眼之处皆是精巧的江南水乡景致。
这汴州行宫本就是为了迎合赵佶风雅的品味而建,虽因战乱未曾彻底完工,
但那些已建成的太湖石假山、九曲回廊与引汴河水注入的碧波莲池,却比长安城
内那宏大却显呆板的御苑多出了不知多少灵动。正值盛夏,满池的荷花开得正艳,
微风拂过,带来阵阵清香,让人几乎要忘却了这依然是个兵荒马乱的世道。
在假山环抱、绿柳成荫的一处八角凉亭内,当今天子赵佶正手持紫毫,俯身
在石案前挥毫泼墨。
这位四十五岁的帝王,并没有穿着明黄色的龙袍,而是随性地披着一件宽大
的青灰道袍,头挽道髻。若非他身上那股常年居于上位养出的天潢贵气,单看这
副专心致志作画的模样,旁人定会以为这是哪位隐居名山的世外高士。
听得回廊上的脚步声,赵佶停下了手中的笔,抬头望去。见康王领着孙廷萧
等人缓步走来,他那原本有些迷离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脸上浮现出毫不掩饰的
喜悦。
「臣,骁骑将军孙廷萧,叩见圣人!」
刚踏入凉亭,孙廷萧便干脆地双膝跪地,行了最隆重的叩拜大礼。玉澍与鹿
清彤也随之拜倒在地。
「孙卿!快起!快起!」
赵佶竟是激动地绕过石案,亲自上前两步,双手虚托,连声唤起。他的目光
在孙廷萧那晒得黝黑的脸庞上停留了片刻,眼中竟真流露出几分动容。
「玉澍孩儿,朕可是想煞你了!这一去半载,可是受委屈了?」赵佶看向玉
澍,语气中透着一个长辈特有的慈爱,随即将目光又转向了一旁的青衫女子,
「鹿卿家也起来吧,都免礼平身!」
「来人!赐座!将朕的雪融茶看来!」
随着圣人的一连串吩咐,立刻便有几个机灵的小太监搬来锦凳,奉上贡品新
茶。
赵佶似乎依然沉浸在这君臣相聚、亲人重逢的喜悦中,他甚至没有第一时间
去询问那北地最紧要的战况,而是兴致勃勃地转过身,将方才画了一半的宣纸小
心地拎了起来,冲着鹿清彤招了招手:
「来,鹿卿家!凭你文墨造诣,想必识得。你且来给朕看看,今日这幅夏
日芙蓉图,在笔墨意境上,比之在长安时可有长进?」
鹿清彤微微一怔,随即端庄地走上前去。她凝神端详着画作,那画上的荷花
以空灵的没骨画法晕染而成,水墨交融间,透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绝美与脆弱。她
心下微叹,面上却挂着完美的微笑,开始引经据典地品评起来。
一时间,这凉亭内的气氛融洽到了极点,仿佛他们不是在讨论关乎天下苍生
生死的军国大事,而只是一场寻常的文人雅集。
站在一旁的康王赵构见圣人兴致颇高,正欲识趣地悄然退下。
「九郎,你也不必退下。」赵佶却头也不抬地叫住了他,「你这阵子在行在
调度钱粮,也是辛苦。且在一旁坐下,等朕与鹿卿家品完这画,咱们再一同听听
孙卿讲讲那冀南的战事。」
御园之内,微风轻拂,送来阵阵清幽的荷香。
「圣人这没骨之法,气韵生动,留白处更显天地旷达。」鹿清彤微微欠身,
语气中透着毫无做作的诚挚,「微臣自问也习丹青,但在圣人这般近乎道境的笔
墨前,实是自叹弗如。」
这是肺腑之言。赵佶在书画上的造诣,确实足以令当世大家仰望,唯独这份
才情生在帝王家,令人唏嘘。
赵佶闻言,眼中泛起真切的光彩,犹如遇到知音般抚须长叹:「鹿卿家懂朕。
这芙蓉不着浓墨,唯以淡彩晕染,取的是个『和』字。这天下戾气太重,朕唯愿
这笔下能多存几分清平。」
一旁的康王赵构自幼受其熏陶,在丹青上亦有不俗的造诣,此刻微笑着补充
道:「父皇所言极是。儿臣观此画,笔意断而气连,便如父皇执掌天下,看似端
居幕后,实则神意已达四海。」
这番从画理到治道的引申,让凉亭内的气氛分外融洽。赵构顺势将目光投向
一直沉静如水的孙廷萧,温和探问道:「说起定国安邦,此番平定冀南,全赖孙
将军在前线运筹帷幄。将军看父皇这『画局』,可有相通之处?」
孙廷萧听到康王发问,他从容上前,抱拳一揖,声音沉稳有力:「殿下说笑
了。臣只懂戎马,不懂这落笔生花的雅趣。但若论治国平天下,臣倒觉得,古人
云治大国若烹小鲜,圣人治这大局,便如提笔勾画一般游刃有余。」
他顿了顿,面庞上浮现出对上位者的由衷敬服:「臣等在前线厮杀,说到底,
不过是圣人画卷上的几滴墨。圣人坐镇行在,轻描淡写的几道旨意,便叫那安禄
山、史思明之流灰飞烟灭。如今幽州虽暂落胡人之手,但在圣人这等磅礴的谋局
面前,也不过尔尔。」
赵佶那「明升暗降」的计策多半是听了旁人的怂恿,但他心里那一半对孙廷
萧的感激却是真情实意。此刻听得这番话,愈发觉得这位爱将劳苦功高。
「好!好一个不过尔尔!」赵佶龙颜大悦,快步上前,满眼皆是真切的赞许,
「孙卿百日平叛,实乃我大天汉的擎天之柱!待到几日后朝会,朕定要给你大大
的封赏,加官进爵!」
说到此处,赵佶拍了拍孙廷萧的肩膀,语气亲厚如长辈:「卿立下这等盖世
之功,也该享享清福。此番回了汴州,便安心留在行在辅佐朕,不必再去那前线
风餐露宿、舍生忘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