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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花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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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花孽】(第三卷 92)(第3/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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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师椅非常宽大,与他的瘦小身形对比鲜明,可此刻却像是专门给他准备的一样。

    两只青灰色的小鸟歪着脑袋,安安静静地看着底下有些不知所措地人群。

    王崇彦还站在原地。

    没有人注意他了,他站在那里,脸上一阵白一阵青,嘴唇动了又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方才那番慷慨激昂与势在必得,此刻全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慢慢后退几步,退到了最边上的一把椅子旁,刚坐下,抬头又见到老太公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连忙起身,站到了房柱边上。

    一场咄咄逼人的家族争位便仅仅因为王老太公的出面,被轻而易举地化解了。

    宾客们陆续向老太公单独敬酒。

    老人家端坐太师椅上,来者不拒,一盏接一盏地抿着。

    满堂的气氛如同那镜湖泽的水,被风吹皱又平复如初,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王崇景陪侍在老太公身侧,面上从容,心里却翻涌着无数个问题,而其中最重要的便是老太公怎么突然就清醒了?

    他没问,老太公也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偶尔侧过头,看一歇落在椅背上的那两只青灰色小鸟。

    直到宴会结束,王崇彦也没再坐回去。

    他站在房柱旁,像一根被人遗忘的木桩子,旁人从他身边经过也顶多只是朝他拱拱手,脚步也不停。

    没了王崇彦的带领,孙百龄和裘安也是坐立不安,宴会进行到一半便偷偷溜走了。

    黄昏时分,宴会散去。

    宾客陆续告辞,轿子、骏马从王府大门口鱼贯而出。

    丫鬟奴婢们往来收拾,撤去杯盏,取下宫灯。

    老太公从太师椅上起身,王崇景连忙来扶,老人摆了摆手,欲回内院,那两只青灰鸟儿忽然从他肩头飞起来,然后齐齐朝大门外飞去。

    老太公脚步一滞,立马跟着往外去了。

    王崇景大惊道:“太公何去?!”

    老太公没有回头,撇下句“不用跟”便出去了。

    他的话向来是说一不二,不容置喙的。

    王崇景愣在原地,看着祖父瘦小的背影穿过游廊,一路走向大门。

    两只鸟儿在前头不紧不慢地飞着,仿佛像两个引路的道童。

    门房刚送走最后一批宾客,正低头收拾礼簿,抬头见老太公走出来,吓了一跳:

    “老太公?您、您要出门?我这就去备轿——”

    老太公摆摆手,从门房身边走过,跨出了那道朱漆门槛。

    门外,暮色东来,青石板路面被晚霞染成了一片赭红。

    巷口那对石狮拖着长长的影子,白日的车马喧嚣都已散去,只剩晚风穿过时发出几声低呜。

    老太公跟着那两只青灰色的小鸟七拐八拐地向巷外飞去,最终在巷口盘旋了一圈,双双敛翅落向一人。

    那人伫立在巷口,一身白衣无暇,面上戴着面具,看起来风度翩翩。

    两只鸟儿落在他的掌心上。

    老太公站住了,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老人家。”

    对方率先开口,向他走来,“晚辈听说王府有位长寿的老神仙,想来便是您吧。”

    “你是?”老太公犹豫道,视线在他身上与停在他掌中的鸟儿身上来回移动。

    “晚辈是从别处来,好在两地言语互通,审了不少麻烦。”

    男子轻笑道,声音十分悦耳动人。

    “老人家喜欢这鸟?”

    “嗯……嗯。老朽的……故人甚是钟意此鸟。”

    “哦?这般巧,晚辈的亲近之人也对其甚是喜爱。”

    “噢。”老太公道,“城中虽不常见,但城外更远些的芦苇荡中还是能寻到的。”

    “嗯,她之前与我说,她当年也是在城外的芦苇荡里寻到的。”

    “嗯。”

    男子微微抬手,两只鸟儿盘旋在两人头顶,叽叽喳喳地欢快叫着。

    老人抬头看去,眯起双眸。

    夕阳落在他的脸上,拂照着一抹抹思愁。

    “老人家,晚辈偏爱诗词,偶得上联,苦思下联未有答案,不知老人家可否一思?”

    “嗯?嗯……”

    老太公注视着两只飞鸟,淡淡应道。

    “好,那上句是——”

    男子轻声道,“青鸟难忆当年影。”

    “湖光应识……”

    老太公下意识地说着,旋即神色一滞,瞪大眼睛看向他。

    “你、你是……?”

    男子躬身行礼道:“晚辈是‘旧时人’的新识人。”

    老太公闻言嘴唇一颤,惊诧、激动、欣喜、感怀等各种情绪交织心头,眼眶随之一红,嗫嚅片刻,欲言又止,颤抖着来到一旁的石阶上坐下。

    男子跟着坐到他身旁,老人完全不介意,双手揉搓几下,忍不住转过头来道:

    “她……你的那位亲近之人过得如何?”

    男子道:“一切安好,老人家不必忧心。”

    “好、好……”

    老太公慢慢仰起脸来。

    晚霞从镜湖泽的方向一路铺过来,铺到此处的上空时恰好化成了一片柔和的橘红。

    云层很厚,晚归的鸟雀零星地掠过,什么也看不出来。

    老人盯着这片天空看了很久很久,秋风乱拂着他花白的头发。

    忽然,他垂下头来,伸手捂着脸。

    他哭了。

    两行清泪无声地、缓慢地,淌过他脸颊上的沟壑,他抿着嘴,任着释怀与安心将一直以来的愁思顺着泪水排出体外。

    年轻男子没有开口安慰,他安静地待在一旁,把巷子中央的暮色留给老太公一人。

    过了一会儿,老太公问道:

    “你与她是?”

    “她是晚辈的大恩人。”

    “噢噢。”

    “也是晚辈的心上人。”

    老太公闻言一愣,旋即用半是审视半是狡黠的目光看向他。

    男子坐直了身子,向老人微微低头。

    “老朽胡乱一猜,她的眼光应该高着呢吧?”

    “那是自然。”男子笑道。

    “哈——”老太公松了口气,怅然道,“过得好就好啊,便是音尘悄然,只愿山青水绿。”

    “老人家。”

    “嗯?”

    “我那亲近之人……”

    “怎么?”

    “她——其实也来了。”

    老人微微一愣,转头看向男子,颤巍巍道:“她、她……”

    话音刚落,两人头顶的青鸟便展翅朝一个方向飞去。

    老太公立马起身望去,满脸激动地凝视着夕阳普照的天幕。

    几千米外,一道倩影立在云端,望着此处巷口。

    晚霞在她脚下无声地燃烧,一整片天幕从东到西铺满金红云毯,仿佛是一场盛大而沉默的重逢排场。

    间隔了几千米、间隔了厚厚的云层晚霞、间隔了数十载的春去秋来,她缓缓跪下,朝那个巷口处的瘦小身影伏拜、叩首。

    仙凡有别,人心无异。

    过了一阵子暮色逐渐散去,镜湖泽的水气从城外漫来,给这座城池复上一层薄薄的纱雾。

    男子起身向老太公行了一礼,忽然想到什么,轻声问道:

    “老人家,其实晚辈还不知她姓名。”

    老太公闻言微微一笑,伸手用手指在他掌心上书写起来。

    男子轻声重复了一遍,又向他行了一礼。

    老太公回到石阶上又坐了一会儿,不多时便听到巷子深处的动静——王府中人还是忍不住出来寻他了。

    他回头向四周看了一眼,四下只他一人,那名年轻男子不知何时便消失不见了。

    他起身在巷口又站了一会儿,回望一眼暗下来的天幕,接着慢慢转身,一步一步朝王府走去,脊背挺得格外笔直,如同七十年前带着女儿时一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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