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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须川进又露出震惊的神情,半晌,他低声道:“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是,作为春树的朋友,我请求你不要绝望,这也是给他一份希望。他非常痛苦。”
朋友我想,他也只能搬出这个词汇了。作为侵略者,他没资格发表任何言论。“谢谢你,他有你这样的朋友也算幸运。”我漠然地笑了笑,“你的好意我记下了。”我微微致礼,温文尔雅地转身离开。
他没有跟过来,但我感觉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我。
我折向另一条街,消失在龙须川进的视野内,却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悲愤,贴在一根电线杆上嚎啕大哭起来。
这次与龙须川进的不期而遇,我占足了上风。
看到一个侵略者哑口无言的窘态真是大快人心。可是,我随即意识到另一个极为严肃的问题:我不能再与池春树来往。因为,我代表的不再是我自己,而是一个民族的尊严。池春树一天不脱下那身军服,我就一天不能接受他龙须川进和井上泓一的介入让我和池春树之间原本狭窄而微妙的情感空间变得更为复杂和敏感。
我原本就不是一个圆滑的人,交际方面一塌糊涂,如何应付这种敌我混沌不清的场面实在缺乏智谋。不如快刀斩乱麻,彻底屏蔽了池春树吧。这样,我就不必担心自己某一天真正变节、堕落为公认的“亲日分子”,不必坐立不安、遭受良心的谴责。
既然已经决心放弃与池春树交往,为何又难过起来我该高兴才是。那个家伙困扰了我五年之久,时至今日,总算有了结束这一段暧昧情感的最恰当的理由。这一决定无疑明智而高尚。该高兴啊,可我为什么这么难过是怕孤单,还是怕失去他的关怀和呵护或者,是怕想起他心如刀割的眼神
我扬起头,透过眸中的水雾看向灰蒙蒙的天空。不知何时,太阳隐在厚厚的云层后不再露脸,拒绝给大地涂抹晴朗而明媚的色彩。
天空也要哭泣了吗太阳便腾出厚厚的云层给它当拭泪的擦巾
我垂下头,蓦地,眼前出现一块洁白的云朵。我一惊,随即看清楚它不是云,而是一块洁白的丝帕。
一侧头,我又看见了龙须川步,不,是龙须川进
他在悄悄跟踪我
我有些惶恐地看着他刚才毫不掩饰的哭泣都被他看见了
龙须川进没说话,递过来丝帕的手臂依然伸着。
我没接虽然他并没有嘲笑我的意思,但我没打算接受一个日本鬼子的“恩惠”。
龙须川进很固执,像一个没讨要到好处决不离开的乞丐一样,站在那里。
我定了定神,绕过他的手臂往前走。我说过不再和这个鬼子见面,距离刚才说话的地方不过一百多米远。
他是侵略者龙须少佐,我告诉自己,不再是我的朋友的朋友了。
身后响起皮靴追赶上来的声音,我不由加快了脚步。
我的手被他捉住,随即一块丝帕硬塞进我手心里。我羞恼地瞪着他,但他只低声说了一句:“你脸上有鼻涕。”说完转身大步走开。
愣了三秒钟之后,我使劲将丝帕摔在地上,还拿脚使劲踏了几下。洁白的丝帕布满我刻意而为的踏痕。我摸了摸腋下,手帕忘掖在那里了,不由一阵小恐慌。
如果不知道脸上糊了鼻涕倒也罢了,不知道丢人为何物,可既然知道了就不能当做不知道。
我环顾了一下四周,迅速抬起手臂,拿衣袖狠狠地在自己脸上擦拭了几下,再多的鼻涕也不怕擦不掉。
正当我重新迈开脚步之际,风将地上的丝帕吹起,贴在街边一根电线杆上。
我皱着眉,紧走两步上前,揭下它刚欲塞进下水道里,丝帕的一角引起我的注意。那里绣了一个橙色的繁体字“寧”。我瞬间想起一个中国女人的名字:筱文宁。
筱文宁,一个永远停留在1937年那个寒冷季节的中国女人,两年后仍以丝帕的形式存活在她日本夫君的心里。今天,他忍痛割爱,将丝帕送给我这个鼻涕虫用。
我犹豫了,该不该把它塞进下水道里丝质的手帕不再轻飘飘,在手指间坠着,有些沉重。
最终,我还是拈着这块脏兮兮的丝帕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