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渺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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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渺尘】(96-99)(第3/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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娴熟,和身边众人毫无二致。

    冥昭看着她这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心中微动,淡淡道:“你倒是适应得快。”

    拂宜笑了笑:“入乡随俗,万物皆有其存世之道,遵循便是。”

    冥昭没有多言,看了一眼天色:“前面有家茶楼开了,去坐坐吧。”

    拂宜点头:“好。”

    茶楼临河,此时刚开张,热气腾腾。

    二人找了个临窗的雅座。冥昭要了一壶热茶,几碟精致的江南点心。

    拂宜坐下后,捧着热茶,安静地看向窗外。

    此时太阳初升,雾气悄薄。楼下的市集开始热闹起来。卖早点的摊贩揭开蒸笼,白气腾腾;挑担的货郎走街串巷;早起浣纱的妇人在河边捶打衣物;赶路的商户匆匆吃着阳春面。

    人声鼎沸,充满了市井的喧嚣与烟火气。

    冥昭坐在对面,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却不喝。

    他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你在看什么?”冥昭问。

    拂宜收回目光,指向楼下一个为了抢占摊位而争得面红耳赤的小贩,又指了指旁边为了几文钱讨价还价的妇人:“我在看这世间的‘生’。”

    她语气温和,眼神中透着一种纯粹的欣赏:“凡人生命短暂,但他们为了活下去所迸发出的力量,却又是如此热烈。”

    冥昭看着那一幕,淡淡道:“你看到的是生机,我看到的却是枷锁。”

    他目光扫过那些奔波的人群:  “为了几两碎银,耗尽心力,不得安宁。你口中这热烈的力量,同样也是他们痛苦与争斗的根源。终其一生,皆被欲望驱使,身不由己。”

    拂宜摇了摇头,认真地反驳:“冥昭,那是欲。”

    “有欲才有求,有求才有生。若是万物皆如死水,无欲无求,这世间便是一片荒芜,又有何趣?”

    她看着冥昭,目光清澈:“正如草木渴望阳光雨露而拼命扎根,凡人渴望衣食富足而拼命奔波。二者并无不同。”

    冥昭看着她。

    她果然没变。

    以前的拂宜,也是这样。即便在他眼中全是蝼蚁的世人,在她眼中也都是值得敬佩的、伟大的、努力活着的生命。

    拂宜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若有所思道:“听魔尊短短数言,我倒明白阁下当年为何竟起灭世之心了。”

    她在只言片语中,竟窥得他灭世魔心。

    在他眼中,众生丑陋,这世间本就是个巨大的苦牢,活着便是受罪,毁灭反而是一种解脱与干净。

    冥昭收回目光,看着杯中起伏的茶叶,淡淡道:“旧事已过,不必重提。”

    拂宜却摇了摇头,那双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在你心中,世人还是蝼蚁,是吗?”

    她歪了歪头,语气中带着好奇与探究:“魔尊此心固执,倒让我好奇,昔年……我究竟是如何令你放弃灭世的?”

    冥昭闻言,动作一顿。

    他抬起眸子,看了她一眼。并没有回答具体的缘由,只是淡淡地道:“拂宜此心,同样固执。”

    拂宜一愣。

    随即,她笑了。

    他既然不愿细说,她便不再继续追问。

    她拿起桌上的一块桂花糕,轻轻咬了一小口。

    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带着桂花特有的香气。

    她眼睛微微一亮,又咬了一口。

    冥昭一直看着她。

    看着她仔细吃东西的样子,看着她嘴角沾上的一点碎屑。

    拂宜吃完一块,觉得滋味甚好。

    她伸出手,将盛着桂花糕的碟子,轻轻往冥昭面前推了推。

    “这糕点不错。”

    她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坦荡:“你要尝尝吗?”

    冥昭的视线落在那碟桂花糕上。

    恍惚间,时光回溯。

    北朔国的风雪之中,那个裹着棉衣的女子,也是这般,剥了一半橘子递到他面前,笑着说“尝尝,很甜”。

    那时的他,冷冷地说“拿开”。

    那时的他,以为来日方长,以为胜券在握。

    如今,人面依旧,人心已非。

    冥昭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

    他伸出手,从碟子里拿起一块桂花糕,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如何?”拂宜问。

    冥昭咽下那块糕点。

    甜。太甜了。

    甜得发苦。

    他抬眸,眼睫微合:“尚可。”

    拂宜便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如春风拂面。

    她不再说话,转头继续看向窗外的烟雨江南,看那熙熙攘攘的众生相。

    而冥昭,则静静地看着她。

    她在看众生。

    他在看她。

    她是无心草木,如今不知情为何物。

    他是无心之魔,却早已深陷情网,万劫不复。

    99、青石一片寄相思,空山叩问无人知

    夜深了。

    客栈的窗外,月色如水,透过窗棂洒下一地斑驳的银辉。

    拂宜正盘腿坐在榻上,闭目调息,耳边却忽然捕捉到了一丝极其轻微、却富有节奏的声响。

    “叮。”

    隔了一会儿。

    “叮。”

    声音沉闷,短促。像是两块质地并不坚硬的石头在轻轻碰撞,又像是某种古老而单调的乐器,在深夜里发出孤独的叹息。

    声音是从隔壁房间传来的。

    那是冥昭的房间。

    拂宜有些好奇。她起身,走下床榻,推开门,穿过寂静的回廊,来到了冥昭的房门外。

    房门虚掩着,并未落锁。

    她透过缝隙,看到了坐在窗边的那个黑衣男人。

    冥昭没有点灯。

    他整个人隐没在黑暗中,只有侧脸被窗外的月光照亮,轮廓冷硬而落寞。

    他的手里,捏着一片薄薄的、边缘并不规整的青色石片。

    他正用食指的指尖,一下,一下,极轻地叩击着那石片的表面。

    “叮。”

    “叮。”

    每敲一下,他便会停顿许久,侧耳倾听,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回应。

    但空气中除了那沉闷的回响,什么也没有。

    “那是何物?”

    拂宜推门而入,声音打破了这份死寂。

    冥昭的手指猛地一顿,缓缓收拢五指,将它紧紧攥在掌心,随后转过头,看向门口的拂宜。

    眼神中的落寞瞬间被他收敛,变回了惯常的冷淡:“你没睡?”

    拂宜摇了摇头,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攥紧的右手上,好奇地问道:“我听见声音了。你手里拿着的是什么?可以给我看看吗?”

    冥昭沉默了片刻。

    他摊开手掌,将那片青石展露在她面前。

    那是一片极为普通的青灰色石片,质地细腻。但它的边缘被磨得异常光滑圆润,显然是被主人摩挲过无数次,连石面上原本的粗糙感都被磨平了。

    拂宜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那块石片。

    入手微温——那是被冥昭的体温捂热的。

    她学着冥昭刚才的样子,屈起手指,在那石片上轻轻敲了一下。

    “叮。”

    一声清脆却略带沉闷的回响,在这寂静的夜里荡开。

    拂宜微微一笑,眼中流露出欣喜赞赏:“原来是一块响石。”

    她指尖轻轻抚过石面:“这声音虽然不似金玉那般华丽,却胜在天然纯粹。清、静、肃、空,倒是很难得的音色。”

    她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探究:“这块石头……?”

    冥昭看着她的笑脸,听着她那句熟悉的评价,心中猛地一颤。

    他从她指尖下拿回了那块石头,重新握在手心,仿佛怕她再多看一眼就会看穿他的狼狈。

    “是你曾经给我的。”

    他垂下眼眸,淡淡地说道。

    拂宜来了兴趣。

    她眨了眨眼,有些意外,又有些新奇:“哦?我竟然送过你这个?”

    她歪了歪头,坐到了对面的椅子上,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我为何要送你这个?你可愿说说吗?”

    冥昭握着石头的手微微收紧。

    愿不愿意说?

    他当然不愿意。

    那是西南的崇山峻岭,是惨白的冷月。

    那时候的她,兴致勃勃地给他讲石磬的来历,用石条敲击出古朴的乐章,以此来和那孤山冷月相和。

    那样的雅致,那样的豁达。

    可那时的他是怎么做的?

    他负手而立,在想着他一定要灭世、他一定要杀她。

    当她把这块石头塞给他时,他甚至发出了一声轻蔑的哂笑。

    『收着吧,你若要扔,也等我死后再扔。』

    那句谶语般的话,如今成了他最深的梦魇。

    她真的“死”了。

    按照约定,他现在可以扔了。

    那时对她的傲慢、轻视,如今他有什么脸面,告诉眼前这个忘记了一切的她,说自己曾经是如何糟蹋了她的心意?

    “没什么好说的,你自然会想起来。”

    冥昭偏过头,避开了她好奇的目光,声音低沉僵硬。

    他不愿意说。

    因为那个时候,他其实对她很坏。

    坏到连他自己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自己不配拥有这块石头。

    拂宜敏锐地察觉到了他情绪的低落,以及那冷硬外表下的一丝……难堪。

    自从树下她化成人形那日,他曾说过她与他曾在人间做过夫妻、曾经相爱之后,他便半句没有再提从前之事。

    她看着他紧绷的侧脸,虽然心中好奇,却也没有再追问。

    “既是旧事,不想说便罢了。”

    她看着他手里紧紧攥着的石头,温声道:“这响石的声音……确实很好听,我也很喜欢。”

    冥昭喉结滚动了一下,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夜深了,早些歇息。”

    拂宜点了点头,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冥昭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将那块青石贴在胸口。

    他没有再敲。

    因为那个能听懂石磬之音的人,已经不在了。

    或者说,她就在眼前,却再也听不懂这敲击声中,那千年也未曾有过的悔意与相思。

    ……

    他们在江南短住了一段时间。

    此时正值叁月初叁,上巳之日。

    江南之地,渌水城习俗,叁月叁,迎水神。百姓们无论男女老少,皆手持柳枝,身佩兰草,涌上街头,去迎接那位护佑一方安澜的水神。

    街道两旁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只听得远处锣鼓喧天,一队盛大的迎神队伍缓缓走来。八名壮汉抬着一座铺满鲜花的神辇,辇上端坐着一尊栩栩如生的神像。

    那神像塑的是一位年轻女子,眉目英气,手持玉简,虽是泥塑木雕,却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龙虎气象。

    队伍绕着城中主街转了一圈,最后浩浩荡荡地往城外的水神庙送去。

    拂宜和冥昭也夹杂在人群中,跟着去凑热闹。

    水神庙依山傍水,香火鼎盛。

    就在队伍即将把神像送入庙门之时,一阵带着湿润水汽的清风拂过。

    “拂宜——”

    一道熟悉的声音,穿过嘈杂的人声,清晰地传入拂宜耳中。

    拂宜脚步一顿,循声转头。

    只见庙宇侧门的一株古柳树下,站着一位身着水绿罗裙的女子。她并未显露法相,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贵气女子,只是额角隐隐有流光闪过。

    那女子见拂宜回头,脸上顿时露出喜色,快步走上前来:“原来真的是你。方才远远瞧见,我还以为看错了。”

    她看着拂宜,语气熟稔而感慨:“算来你我上次见面,也有五六百年了。”

    拂宜看着面前的女子,脑海中那些关于久远之前的记忆碎片拼凑起来。

    她微微一笑,眉眼弯弯:“是你,澜若。”

    昔年拂宜游历至东海之滨,结识了刚刚成年不久、离家游历的龙女澜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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