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渺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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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渺尘】(71-74)(第3/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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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画技极好,笔锋婉转而有力。看着这幅画,冥昭脑海中莫名浮现出第一世时,楚玉锦在烛火下描绘的那株幽兰;又想起第二世时,江捷那“巧手”之名,曾用落叶拼出栩栩如生的墨玉青鸾蝶。

    无论是哪一世,她总能捕捉到世间最细微的美。

    但他没有说话,只是移开了目光。

    拂宜也不在意,她收起这幅画,又铺开一张新纸。

    这一次,她用的墨极浓、极重。

    笔锋落下,不再是灵动的山水,而是大片大片压抑的焦黑。嶙峋的怪石,干裂的大地,那是——景山。

    画完这幅死寂的景致,拂宜放下笔,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那是她白日里在街市上买的。

    “我买了些种子。”

    拂宜对着冥昭慢慢道:“我见景山不生草木,太过荒凉。我想种下这些种子,让它同其他的山一样,遍布树木花草。”

    冥昭听闻,发出一声冷笑:“荒唐。”

    他看着那幅焦黑的画,冷冷道:“景山乃日陨之地,受阳炎焚烧殆尽,早已是焦土死地,从来不生草木,连顽石都已被烧透,你种得出来么?”

    拂宜却并不气馁,她轻轻抚摸着那个布包,淡然道:“也许能,也许……这又是拂宜的一桩妄想。”

    她抬起头,眼神清澈:“但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冥昭:“随你。”

    拂宜笑了笑,将画和种子收好。

    随后,她慢慢走到冥昭面前,并没有坐下,而是伸出手,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轻轻抚上了冥昭的脸颊。

    她顺着他的眉骨,滑过高挺的鼻梁,最后停在他紧抿的薄唇边,动作轻柔。

    冥昭身体微僵,眉头皱起,捉住她的手腕冷冷道:“你不是看得见了,还摸我做什么。”

    拂宜的手悬在半空,并未收回。

    她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画人和画景,总是不同的。”

    画景只需观其形,画人……却需知其骨,感其温。

    冥昭心头莫名一跳,然后抬手,毫不留情地拍开了她的手。

    “痴愚。”

    房门被重重关上。

    拂宜站在原地,看着颤动的门扇,轻轻揉了揉有些发红的手背。

    她并没有生气,反而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她重新坐回桌案前,铺开了第三张纸。

    这一次,她没有再看窗外的景色,也没有看手中的种子。她闭上眼,稍微回忆了一下刚才指尖触碰到的轮廓与温度。

    再睁眼时,笔落纸上。

    她画了第三幅画。

    画中是一个黑衣男子,眉目冷峻,神情孤傲,却在那双深渊般的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无与茫然。

    那是冥昭。

    74、红尘陌上花开遍,冷眼看尽世间痴

    离开了洞庭湖,他们一路向南漫游。

    这三十日之约,对于他而言,只是为了灭世前夕打发时间的消遣,又或许,是为了看这个固执的女人到底能翻出什么花样。

    他们并不御风飞行,亦未雇车马,就像最寻常的凡人那般,徒步走在官道上。

    正值秋收时节,田野间金黄遍地,农人忙碌,孩童嬉戏。

    拂宜走得很慢,时而停下来看看路边的野花,时而看看田里的稻穗,冥昭眸色深不可测,却始终不远不近地跟在身侧。

    经过一处名为落霞镇的地方时,恰逢当地一户富户娶亲。

    唢呐声震天响,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炸得满地红屑。迎亲的队伍排成长龙,吹吹打打,那顶八抬大红花轿在拥挤的人潮中颤悠悠地前行,引得路人纷纷驻足围观,讨要喜糖。

    狭窄的街道被堵得水泄不通。

    冥昭眉头紧锁,眼中满是不耐与戾气。

    “聒噪。”

    他冷冷吐出两个字,周身气压骤降,刚要抬手挥开这挡路的蝼蚁。

    一只手忽然伸过来,轻轻扣住了他的手腕,十指相扣,安抚般地捏了捏。

    拂宜站在他身侧,并未因拥挤而恼怒,反而垫着脚尖,越过人头看着那顶花轿,眼中流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这是喜事。”她侧头看他,声音在喧嚣中依然清晰温润,“既是人间行,便也要守人间的规矩。挤一挤又有何妨?”

    冥昭想甩开她的手,却被她握得更紧。他冷嗤一声:“凡人寿命不过百载,生老病死皆由天定,却偏爱在这些繁文缛节上浪费时间。所谓的喜结连理,不过是两个必死之人凑在一起,以此来掩盖对孤独和死亡的恐惧罢了。”

    拂宜没有反驳他,只是拉着他退到路边的屋檐下,静静地看着那顶花轿经过。风吹起轿帘一角,露出了新娘羞涩又期待的半张侧脸,还有新郎官骑在马上那毫不克制的笑容。

    “也许吧。”拂宜看着那一对新人,目光柔和,“正如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在魔尊眼中,凡人如蝼蚁。但在蝼蚁的眼中,这一刻的欢喜,便是永恒。”

    她顿了顿,转过头看着冥昭,忽然问道:“江捷和宋还旌的那一次……可有这般热闹?”

    冥昭一怔。

    那是皇帝赐婚,虽然排场盛大,宾客盈门,将军府张灯结彩,但宋还旌那时心中只有算计与抗拒,甚至在大婚之夜避而不见。那场婚礼,只有热闹的壳子,内里却是冰冷的。

    “不记得了。”

    冥昭冷硬地回答,甩开她的手,别过头去不再看她。

    迎亲队伍终于过去,街道恢复了通行。

    两人穿过镇子,路边有不少小贩在趁着喜气叫卖。拂宜在一个卖杂货的小摊前停下,那是卖婚庆余下的小物件的。

    她拿起一对红烛看了看,又拿起一根编织精巧的红绳。

    付了钱,她拿着红绳走到冥昭面前,自然而然地伸出左手腕,递到他眼皮子底下。

    “帮我系上。”

    冥昭不为所动:“你自己没手?”

    “自己系不好。”拂宜晃了晃手里的红绳,“凡人都说,红绳系平安。你是魔尊,你系的肯定更灵。”

    冥昭冷嗤一声:“本座是魔,只会招灾,不会赐福。”

    嘴上虽这么嫌弃,但他看着她那只举在半空、执着不肯放下的手,终究还是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一把抓过那根红绳。

    他的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粗鲁,三两下便在她皓白的手腕上打了个死结。

    鲜红的绳结映衬着她欺霜赛雪的肌肤,有一种惊心动魄的艳色。

    拂宜举起手,左右看了看,然后在冥昭面前晃了晃,说:“紧了。”

    冥昭不耐烦地说:“自己调。”

    拂宜当真用自己的左手慢吞吞调了好一会儿,调完之后眼眸亮晶晶地问他:“好看吗?”

    冥昭瞥了一眼。

    “丑。”他别过头,“走了。”

    ……

    入夜,两人宿在镇上的客栈。

    或许是因为白日里看了那场婚礼,这晚的拂宜显得有些沉默。

    沐浴过后,她坐在妆台前,湿漉漉的长发披散在身后。镜中的女子容颜清丽,在昏黄的烛火下显得格外柔和。

    冥昭坐在一旁的榻上闭目养神。

    “冥昭。”

    拂宜唤他。

    他睁开眼,有些不耐:“又如何?”

    拂宜手里拿着一把木梳,转过身看着他:“过来帮我梳头。”

    “自己梳。”他冷冷拒绝,“你是手断了还是怎么?”

    拂宜只是静静地看着手中的木梳,轻声说道:“这是以前……江捷想过的。”

    冥昭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时候,宋还旌对江捷只有利用和冷淡,连同桌吃饭都鲜少言语,更别提这种亲密的闺房之乐。

    房间里陷入了一阵死寂。

    半晌,他大步走过去,一把夺过她手里的木梳。

    “麻烦。”

    他站在她身后,动作僵硬地抓起那一束黑发。

    手中的头发滑腻如丝缎,带着好闻的皂角香气。他握着梳子,力道重了怕扯断她的头发,轻了又梳不通,只能笨拙地、小心翼翼地一下下梳着。

    铜镜中,映出两人的身影。

    黑衣男子面容冷峻,白衣女子安安静静地坐着,嘴角噙着一抹恬淡的笑意。

    一下,两下。

    从发根梳到发尾。

    梳顺了最后一缕发丝,冥昭突然凑得极近,掐住她的脖子,在她耳边一字一字道:“你不是江捷,我也不是宋还旌。你若再敢提她一次……”

    他手上力道加重,拂宜互相骤然一紧,他却唇角勾起,语气突然变得极为温柔,在她耳边吹了一口气,像是情人间亲昵的耳语:“我便杀十万人为她殉葬,仙子尽可一试。”

    然后扔下梳子,转身大步走到桌边坐下。

    拂宜看着镜中梳理整齐的长发,对他的这番威胁不为所动,她自然知道这个方法可一不可再。

    却也试出来了,他其实——很在意。

    她淡然道:“多谢。”

    冥昭冷冷道:“闭嘴。睡觉。”

    灯火熄灭。

    黑暗中,两人各据房间一侧。

    拂宜很快便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冥昭侧过头,借着月光,看到了拂宜搭在被子外面的手腕。

    那根鲜红的绳结,在黑暗中静静地系在她的腕间,鲜艳得有些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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