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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土壤里。它不会腐烂,不会消失,只会在某个不经意的夜晚,悄悄地发芽。
林萧把书包甩到书桌上,一屁股坐进转椅里,转了两圈,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这是他连续第四天一个人吃晚饭了。
别墅里安静得像一座博物馆。客厅的灯照例只开了一盏,昏黄昏黄的,把整个一楼照得半明半暗,像一个还没开始就已经散场的舞台。他妈这几天都是在他睡着之后才到家,早上他出门上学的时候她还关着房门。母子俩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却硬生生错开了所有醒着的时间,像两台被调到不同时区的钟。
他点开手机上的外卖软件,划了两下,点了一份照烧鸡腿饭。付款的时候系统提示他用了一张满减券,省了五块钱,但他一点也没觉得高兴。
等外卖的间隙,他拨了苏筱渝的视频通话。几乎是秒接。屏幕亮起来,苏筱渝的脸出现在画面里,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睡衣,头发散着,刚洗完澡的样子,皮肤白里透红,像一颗刚剥出来的荔枝。背景是她房间的书桌,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英语笔记本,旁边是一支咬掉半截笔帽的中性笔。
“哟,难得主动给我打视频。”苏筱渝歪着头看他,笑嘻嘻的,然后笑容微微收了半分,眼睛凑近屏幕,像是在隔着像素点仔细端详他的表情,“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看。”
“有吗?没有吧。”林萧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有。”苏筱渝的语气笃定得不容置疑,“你每次心里有事的时候眉毛就会这样——左边比右边低一点。说吧,怎么了?”
林萧愣了一下。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左边眉毛比右边低,但她知道。
“真没什么大事,”他把手机靠在桌上的水杯旁,整个人窝进转椅里,抱着膝盖蜷成一小团,“就是我妈,连续好几天加班了,回家特别晚。今天又是我一个人吃饭。”
苏筱渝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变得格外柔和:“我爸也这样,最近天天加班,比你妈还夸张,连周末都不着家。不过还好有我小姨帮忙,要不他估计得更忙。管理公司的人都这样,身不由己嘛。”
“我知道,我就是……”林萧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准确的词,最后只找到了一个不太准确的,“就是觉得这个家越来越空了。以前好歹还能一起吃个晚饭。”
“那是因为你爸不在之后,你妈一个人扛着整个公司。”苏筱渝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落在实地上,“她不是不想陪你,是不能。你想想,她要是把公司的事放一放,几百号人的饭碗怎么办?你妈的肩膀上不止你一个人,但她在意的只有你一个人。懂吗?”
林萧没说话。外卖到了,他去门口取了餐,把饭盒拆开放在桌上,把手机重新架好。苏筱渝在屏幕那头看着他拆筷子、拌酱汁、把照烧鸡腿翻了个面,嘴角弯了弯,说了一句“你吃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他夹了一块鸡肉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说了一句:“筱渝,你以后要是不在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苏筱渝的脸腾地红了。连脖子都红了。她把脸埋进手臂里,声音闷闷的从屏幕那头传来:“你、你突然说什么呢!”
“我说真的!”林萧放下筷子,一脸认真,“你比我妈还了解我。你看我眉毛你都知道我在想什么。这个世界上找不到第二个了。”
“那是因为你这个人本来就藏不住事,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苏筱渝从手臂里抬起半张脸,只露出两只眼睛,眼睫毛在镜头里一颤一颤的,声音越来越小,“……不过我也一样。我也想一直陪着你。”
林萧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他看着屏幕里那个只露出半张脸的女孩,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对了,”苏筱渝像是想起什么来逃避刚才那个话题,话锋一转,语调忽然变得有些扭捏,“你不是考进前十了嘛,你妈答应你的奖励给了没有?”
“还没呢,她天天加班,估计都忘了。”林萧叹了口气,然后又来了精神,“怎么,你也要给我奖励?”
苏筱渝的眼神飘了一下,落在摄像头旁边的某个位置,像是在看着他又像是在故意不看他,嘴唇抿了抿,才憋出一句:“嗯……等你明天去学校再告诉你。”
“现在就说呗!什么奖励还非得去学校才能说?”
“不行!就得去学校!”她的耳根又红了起来,伸手挡住摄像头,画面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粉色掌心,“你别问了别问了别问了!”
林萧正想追问,屏幕那头传来敲门声和开门的声音,然后是林若兰温和的声音:“筱渝,快十点了,该睡觉了,明天还要上学。”
“知道了妈!”苏筱渝回头应了一声,然后对着镜头压低声音飞快地说了句“明天见”,挂断了电话。
屏幕暗了。林萧看着手机桌面上自己和苏筱渝的合照,看了很久。照片里她扎着马尾辫,手里举着一根棉花糖,笑得眼睛弯弯的,鼻尖上沾了一小片糖渍,他伸手去擦,结果被她一巴掌拍开了。那是去年夏天拍的,但好像已经过去了好多年。
他忽然很想明天快点到。
他把吃剩的外卖盒扔进垃圾桶,刷了牙,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半是苏筱渝刚才那句“我也想一直陪着你”,另一半是她红着脸说“等明天再告诉你”时睫毛轻颤的样子。到底是什么奖励?非要当面给?该不会——
一个念头浮上来,被他一把按了下去。然后那个念头又浮上来,又被他按下去。折腾了三四个回合之后他放弃了,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第二天早上,林萧几乎是以一种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速度冲进的学校。他在走廊里一眼就看到了苏筱渝——她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抱着两本笔记本,马尾辫在晨光里甩来甩去,正和旁边的女同学说着什么。他快步走过去,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筱渝!你说的奖励呢?”
苏筱渝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经历了好几个阶段——先是看到他时的高兴,然后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心虚,然后是看到旁边女同学竖起耳朵时的一阵慌乱。她二话不说一把捂住他的嘴,把他拖到走廊角落里,压低声音咬牙切齿:“你小点声行不行!放学再告诉你!放学!”
林萧被她捂着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但他的眼睛是笑着的。苏筱渝看到他眼睛里的笑意,手像是被烫了一下,飞快地缩了回去,脸颊红了一片,转身快步走进了教室,马尾辫甩了他一脸。
林萧揉了揉鼻子,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洗发水味。茉莉味的。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像刚跑完四百米。
这一整天的课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黑板的函数公式,他只看到了“筱”字的偏旁部首;英语老师放了一段听力材料,里面的女声念到“prize”这个单词时,他脑子里直接弹出了三个大字——奖励是什么。
苏筱渝在前排坐得端端正正,看起来听得很认真,但林萧注意到她的耳朵一直是红的。整整一天,她的耳朵没有褪过色。这个发现让他莫名觉得很开心。
放学铃响的时候,林萧的手指已经敲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桌面,敲得他前桌回头看了他好几眼,说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急事。他说没有没有,但收拾书包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三倍,拉链都差点拉崩了。
两个人并肩走出了校门,和无数个放学傍晚一样。但今天不一样。今天的夕阳好像格外好看,橘红色的光把整条街都泡在了一池暖融融的蜂蜜里。梧桐叶子被风吹起来,打着旋从他们头顶掠过,沙沙的声音像是在替他们说一些不好意思说出口的话。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平时近了小半步,近到他的手背时不时会碰到她的手背,每碰一次,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微微僵一下,然后继续保持往前走,谁都没有主动拉开距离。
林萧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直在一个危险的高速区间运转。他偷偷侧头看了她一眼。夕阳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被光线拉得很长很长,每一根都清晰可见。她低着头走路,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憋了一肚子的话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说。
他们是在一起长大的。四岁在幼儿园第一次见面,她抢了他的积木,他揪了她的辫子,两个人都哭得稀里哗啦,被老师罚站墙角。七岁一起上小学,他每天早上在她家门口等她,她每次都迟到,他就往她书包里塞纸条骂她懒猪。
十岁那年他爸出事,全校的同学都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话,只有苏筱渝什么都没说,只是每天放学都跟在他后面走,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不说话,也不走开,就这样跟了整整一个学期。十三岁他第一次跟人打架,被打得鼻青脸肿,她一边骂他是笨蛋一边用酒精棉给他擦伤口,擦着擦着自己先哭了。
所有的心动都不突然。他喜欢她很久了。不是从某一个瞬间开始的,而是像春天的雪化进泥土里那样,一点一点渗透进去的,等到他发现的时候,地下的根已经缠得太深了,拔都拔不出来。
路过学校后面那条小巷的时候,苏筱渝停下了脚步。
巷子很窄,两边是老居民楼的后墙,墙头上爬满了爬山虎,密密匝匝的叶子在晚风里一层一层地翻着绿色的波浪。头顶有鸽子飞过,翅膀扑棱棱的声音在小巷里回荡了好几秒。巷子里没有别人。
苏筱渝转过身来面对着他,双手攥着书包带子,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的胸口起伏了好几下,像是在深呼吸,然后她抬起头,对上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盛着十八岁所有的勇敢和全部的不安,亮得让人不敢直视,却又移不开目光。
“林萧,”她的声音发着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排练过很多遍,“我认识你十二年了。你这个人笨得要死,冲动得要命,作业总是不写,考试全靠突击,还老是惹事,每次都让我担心得要死——”
她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声音却倔强地没有断。
“但是——你不在的时候我就觉得少了什么。你受伤的时候我比自己受伤还难过。你跟我说你家里空荡荡的时候,我特别想跟你说,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我今天说给你奖励,其实不是我特别准备了什么东西要给你,而是我想把我的心意交给你。”
她深吸一口气,攥着书包带子的手指又紧了几分,指关节从泛白变成了青白。
“林萧,我喜欢你。不是青梅竹马那种喜欢,不是朋友那种喜欢。是——是那种想一直在一起、想跟你好好的、想很多年以后还能吃你递给我的酸奶的那种喜欢。你上次在小巷子里,看到那个被欺负的女生就冲上去,明明打不过也要打,我当时特别想骂你,可是我又觉得,我喜欢的人就是这个样子的。从我还不懂什么叫喜欢的时候,就已经在喜欢你了。”
林萧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酸涨涨的,从喉咙一路蔓延到鼻梁。他看着苏筱渝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水在打转,但嘴角却是上扬的,带着笑,带着期待,带着把所有勇气都押在这一把上的孤注一掷。
然后他也笑了。那是一个十八岁男孩能给出的最笨拙的、最真诚的、最不加掩饰的笑,阳光透过梧桐叶的间隙落在他脸上,像碎金子一样洒在他的眼睛里,睫毛上,以及嘴角上扬的弧度上。
“你这段话是不是背了很久?”他说,眼眶也红了。
苏筱渝噗嗤一声笑出来,眼泪终于从眼眶里滚落了一颗,她飞快地用手背擦掉,瞪了他一眼:“你不要破坏气氛!”
“好好好,不破坏。”林萧吸了吸鼻子,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微微发抖,但手心是热的,像她的性格——表面上一惊一乍,其实里面藏着一颗比谁都滚烫的心。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扣紧,握实,像是把自己一直悬着的心也同时扣在了她身上。
“我喜欢你,筱渝。”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没有任何犹豫,“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了。只是我太笨了,一直不知道怎么跟你说。谢谢你比我先说出来。”
苏筱渝的嘴唇颤了颤,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她低下头,额头抵在他的胸口上,闷闷地呜咽了好几声,肩膀一抖一抖的,把他校服的胸口位置哭湿了一小片。他轻轻拍着她的背,没有催她,也没有说“别哭了”,只是安静地拍着,像在安抚一只终于找到了归巢的鸟。
哭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但笑容比刚才更亮了。她踮起脚尖,把脸凑了过来。
“既然是奖励,那就要兑现。”
林萧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彻底短路了。
他低下头,她的嘴唇轻轻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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