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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垂在裤侧右手背上那道从虎口裂到腕横纹的旧伤疤在屏幕冷光下反着暗沉的白,五根手指蜷了又松,松了又蜷。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他平时下达任务指令时至少低了两个调门:“大概……半成。”
张伯玄捋髯的手彻底停了。
五绺长髯从他指缝里滑下去,晃晃悠悠地落在胸前紫缎法袍的衣襟上。
他脸上那个笑还没完全收回去,但嘴角的弧度已经僵住了,像是笑到一半才反应过来那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坐在他旁边的静音师太把合着的双掌慢慢抬到胸前,指间挂的紫檀佛珠轻轻晃了两下,佛珠碰佛珠发出嗒嗒轻响。
静音师太合掌念了句佛号,然后放下手来,沉声道:“沈处长,老尼有一问。”她说话时目光平视沈苍,清秀端庄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但攥着佛珠的那只手——珠串在腕上绕了三圈,此刻珠子之间的线被绷得紧紧的,檀木珠子被挤得微微错位。
“此人屠尽赵家满门,是因为赵家先绑了他的女眷,他在报复——对吧?”
沈苍点头。
静音师太又问:“那他可曾主动滥杀无辜?”
沈苍沉默了片刻。
他脑子里闪过这半个月来第九处提交的每一份接触报告:萧逸在蜀味香火锅店弹花生米弹断了赵磊的手腕,因为赵磊在纠缠林菲;萧逸在步行街杀了个警察叫小钟,因为小钟先开的枪;萧逸在体育馆更衣室里杀了两个后天武者废了赵磊和赵阔,因为赵磊绑了林菲把她打晕了扔在垫子上;萧逸昨夜屠灭赵家满门,因为赵家动了他在意的人。
他有没有主动欺负过任何一个跟他没过节的人?
食堂打饭时对胖厨师笑呵呵的,商场里给五个姑娘刷卡买衣裳眼睛不眨一下,每天在宿舍里打游戏骂队友坑货跟普通男大学生没什么两样。
“据我所知,没有。”
静音师太微微点了点头。她把手腕上的佛珠重新拨正了,珠子之间的线松开来,一百零八颗紫檀珠又排成了整整齐齐的一圈。她没有再说话。
大屏幕上画面切换成了东部战区的兵力部署图。一张高清卫星地图,标注着庆化大学及周边区域的每一处地形细节。
数千精锐已调至京城近郊待命,配备主战坦克十余辆、自行火炮十余门、武装直升机若干架、无人机数十架,另有数枚精确制导导弹已将目标区域纳入射击诸元。
图上用红色虚线画了三个同心圆环——最外圈是地面封锁线,中间圈是火力覆盖区,最内圈紧贴着庆化大学的校围墙,标注了一行小字:“宗师围攻失败后三十秒内实施饱和轰炸”。
会议室里所有人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火力部署坐标。
李慕凡的右手已经从剑鞘上移开,平放在桌面上,五根指头微微张开;张伯玄把拂尘从椅背上拿下来搁在膝头,拂尘柄被他攥得指节发白;静音师太的嘴唇又开始翕动,这次连她自己都听不清自己在念什么经。
沈苍把播放画面暂停在兵力部署总览图上,然后转过身来面朝在座的三十六名先天高手。
“在座诸位都是龙国武道的脊梁。”他开口时每个字都压得很沉,声音从胸腔里往外顶,在吸音材料包裹的会议室里嗡嗡回荡,“这次任务的具体方案各位已经看到了。四大宗师正面围攻,三十六名先天在外围策应,数千精锐和导弹随时待命。打赢了,龙国武道界从此再无枷锁。打输了……”他在这停了停,目光从三十六张脸上一一扫过去,“打输了,后面还有导弹。”
没有人接话。
张伯玄第一个站起来,紫缎法袍的下摆在椅面上拖过去带起一阵窸窣声。
他把拂尘往腰间一插,两手背在身后,朝大屏幕上的萧逸特写看了最后一眼,然后转身朝会议室外走去。
李慕凡拿起桌上的青索剑,挂在腰间玉带上,站起来时椅子腿在水泥地面上划出一声短促的尖响。
静音师太合掌朝沈苍微微躬了躬身,然后带着两名峨眉弟子跟上。
沈苍把笔记本电脑合上,夹克的衣角蹭过桌沿,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
……
晚上九点出头,508室里的灯已经熄了,只剩床头那盏暖黄色的小台灯还亮着。
空调呼呼吹着冷风,刘晓晓在卫生间里洗了快一个钟头的澡,水声哗啦啦地从门缝底下漫出来,混着她自己哼的不知道什么歌的调子,跑调跑得王诗雨隔着门喊了她两回——“你到底洗没洗完再不出来了热水都被你一个人用光了”。
门咔嗒一声开了,刘晓晓裹着条淡粉色浴巾从热腾腾的水蒸气里钻出来,浑身皮肤被热水泡得泛着层浅浅的粉红,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两侧,光着脚丫子哒哒哒跑到萧逸床前,一屁股坐在床沿上开始甩头,头发上的水珠子飞了林菲一脸。
“林菲菲给我吹头发!”她把林菲搁在床头柜上的吹风机抓起来往林菲手里一塞。
林菲白了她一眼,但还是接过了吹风机,把插头插进床头柜后面那根老化的插排孔里——插的时候插头还滋了一声冒出个小火花。
吹风机嗡嗡响起来,她手指从刘晓晓湿漉漉的发丝里穿过去,指尖蹭过她的头皮,把波波头的短碎发一绺一绺提起来用热风对着发根吹。
刘晓晓被热风吹得眯起眼睛,舒服得两条腿在床沿上晃来晃去,脚后跟在床架侧板上磕得咚咚响。
王诗雨在对面床上做瑜伽拉伸。
她穿着件宽大的白t恤,左脚翘在床栏杆上,右脚伸直踩在床垫上,两手抓住左脚脚踝整个人往前压。
她柔韧性本来就差,还没压到一半腰就弯不下去了,整个人歪歪扭扭地卡在半空中,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似的。
陈茜从她旁边路过,手里端着刚从水房打回来的热水杯,淡淡说了句:“膝盖绷直。”
王诗雨哦了一声,把膝盖往直了绷,结果重心一下子偏了,整个人从床上往侧边栽过去,啊的一声尖叫,手在半空中乱抓了两下抓住了床栏上的晾衣夹绳才没摔下去。
刘晓晓正被吹风机吹得眯着眼,听见动静扭头去看,结果头发被林菲扯了一把疼得嗷了一声,回头瞪林菲,林菲一脸无辜地举着吹风机继续吹。
萧逸靠在床头的白墙上,手机横着搁在膝盖上打排位。
他今晚战绩不好——第一局队友开局就送了五个人头,对面打野直接起飞;第二局他拿了本命英雄孙尚香,队友抢位置抢到最后只剩个辅助位给他,他硬着头皮拿孙尚香打辅助,结果被对面刺客抓了七八次;第三局他换了个英雄,队友又开始互喷,喷到最后两个人在泉水里挂机对骂,他一个人守了三路高地塔最后还是被对面一波推平了水晶。
三连败,信誉分从九十五跌到九十二。
他把手机往枕头上一拍,嘴里骂骂咧咧的:“这匹配系统是不是脑子有病?把把给我匹配这种人?”
刘晓晓吹完头发钻进他被窝,浴巾在钻进被窝的一瞬间从身上滑脱掉在床下,她光溜溜的身子往萧逸那边拱了拱,把脸贴在他腰侧,手摸到他另一侧腰上轻轻掐了一把。
林菲把吹风机收好,绕到床的另一侧也靠过来,挨着他的肩膀坐下,伸手摸了一下他玄色直裰袖口上昨晚留下的那几块暗红色硬斑。
血迹已经干透了,布面上的暗红硬块被她手指轻轻搓了搓,没搓掉。
她是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那块布料来回搓的,搓了好几下,搓得手指头发热,血迹还是纹丝不动地粘在暗纹料子上。
她忽然问了一句:“昨晚……去了多久?”
萧逸眼睛还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段位界面,拇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查刚才那局的战绩明细,随口答:“没计时。来去加办事,大概不到半个时辰。”
林菲哦了一声。
半个时辰就是一个小时。
来回路上加杀人灭门,总共不到一个小时。
她把捏着他袖口的手指松开,那块没搓掉的血迹在暖黄色灯光下看起来比刚才更暗了些。
她没有再问,把手收回自己膝盖上,十根手指交错握在一起。
窗外的梧桐树在夜风里沙沙直响,远处操场上的白炽灯还亮着,光线从阳台门玻璃上透进来,在白色地砖上印出个歪歪扭扭的长方形光斑。
阳台上晾衣架挂的那排内衣裤被风吹得轻轻晃荡,晃的幅度比昨晚小多了,因为今晚没人从阳台飞出去。
凌晨四点,庆化大学还沉浸在黎明前最暗最沉的夜色里。
梧桐树不摇了,操场上的白炽灯已经熄了,只有校门口保安亭里那盏日光灯还孤零零地亮着,青白色的灯光透过玻璃窗在水泥地上印出一小块方方正正的光。
女生宿舍c栋的楼道里没有任何声响,连宿管阿姨平时震天响的呼噜声都停了——她今晚吃了安眠药,是白天那个自称第九处外勤便装男人给她送的,说是“阿姨辛苦了晚上好好休息”。
大学外围,方圆数公里半径已被完全清场。
深夜调动的数千精锐不声不响地在校园周边架设了层层包围圈。
主战坦克和自行火炮隐蔽在距离校门口不远处绿化带后头的停车场里,炮口从冬青树丛和梧桐树干的缝隙间探出来,齐刷刷对准c栋五楼的方向。
坦克兵坐在驾驶舱里,炮手的手指搭在电击发按钮上,车长掀着舱盖拿夜视仪扫着那扇还暗着的阳台门——门缝里没漏半点光,整栋宿舍楼像块插在地上的灰黑色方碑。
武装直升机在更远的空域低速盘旋,桨叶搅动晨雾的声音被距离拉成了极淡的嗡嗡声,混在护城河方向飘来的湿泥味里,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出来。
无人机在高空保持悬停,热成像画面里508室的窗户是个小小的灰白色矩形,里面隐隐能看到几个人形的热源轮廓挤在一张床上——两个挨在一起的暖黄色光斑旁边还亮着个更小的冷光源,那是萧逸搁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排位赛的匹配等待计时器已经跳到了四百多秒,系统提示“当前排队人数较多,请耐心等待”。
学校南门外一栋五层教学楼的楼顶上,四大宗师站在护栏边缘。凌晨的夜风很大,四人的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
李慕凡的青索剑已经拔出来了,剑身横在胸前,在黎明前的冷光下泛着幽幽的青芒。剑鞘不知何时已经插在楼顶的水泥裂缝里,半截没入硬土。
静音师太站在他右边不远处,双手分开,掌心朝下,五指微张——那是峨眉金顶掌的起手式。
腕上缠绕的佛珠已经被她解下来攥在左掌心里,紫檀珠子被捏得互相挤压发出细微的嘎吱声,嘴唇翕动着默诵最后几句经文。
张伯玄背手立在楼顶正中间,紫缎法袍的下摆在风中翻卷如巨翼,拂尘插在腰间玉带上。
他把背在身后的手放下来时,十根指头在身侧缓缓活动了两下,指节发出一连串清脆的爆响,从拇指关节一路响到小指关节,在夜风里听得格外清楚。
沈苍站在最前面。
楼顶水泥护栏只到他大腿高度,他两只手垂在身侧,手背上那道从虎口裂到腕横纹的旧伤疤在远处的路灯漫反射过来的冷光里看起来格外刺眼。
他盯着c栋五楼那扇还暗着的阳台门,盯了好一阵,然后从夹克内袋里掏出加密终端。
屏幕上弹出一行红底白字的命令——“条件具备,择机启动。”他把屏幕翻转过去,给身后三位宗师看了一眼。
张伯玄看完没说话。
他把背在身后的另一只手也放下来,双掌在身前虚虚一拍,啪的一声闷响,掌劲的余波把脚边一个空易拉罐掀得骨碌碌滚出去好几尺远。
李慕凡将青索剑横在面前,左手食中二指从剑格处沿着剑脊向剑尖缓缓抹过去,指腹擦过剑刃时发出极细微的嗡鸣,剑身上的青芒随着他这一抹又盛了几分。
静音师太把佛珠重新缠回腕上,双掌从体侧缓缓抬起,抬到与肩同高时停下,掌缘在晨风中微微颤动——不是手在抖,是蓄足了内劲之后肌肉在自然震颤。
沈苍收回终端,朝c栋方向迈了一步。
这一步迈得极轻,帆布鞋底踩在楼顶水泥地面上几乎没发出声响,但他脚掌落下的位置无声地裂开了一圈蛛网般的细缝。
细缝从他脚底朝四面八方延伸出去,最长的几道裂缝直接裂到了楼顶护栏的根部。
他站在这圈裂缝的中心,没有再迈第二步,只是抬眼望着那扇还暗着的阳台门。
天边还没有亮。
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光带已经稀疏成了断续的几个小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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