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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玄关那里站了一会儿,把手里的车钥匙放在鞋柜上,然后走到客厅,在我妈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客厅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只剩下电视机里广告的声音在空空地响着。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种弥漫在空气中的、像胶水一样黏稠沉闷的气氛。我爸坐在那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目光时不时地往我妈那边瞟一下,嘴唇翕动着,欲言又止。我妈的目光则始终固定在电视屏幕上,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这种沉默持续了大概十分钟。我爸终于忍不住了,他清了清嗓子,说了一句:“红玉,那天的事……我想跟你解释一下。”
我妈没有回应。她依然盯着电视,手指按了一下遥控器上的按钮,换了一个台。
我爸又张了张嘴,但看到我在旁边,他的话又咽了回去。他大概觉得当着儿子的面跟老婆解释这种事,面子上过不去。他靠在沙发里,不再说话了,只是目光有些无处安放,最后索性躺了下去,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了眼睛。他那副样子,就像一个做错了事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的孩子,索性装睡混过去。
我妈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遥控器,嘴唇抿得紧紧的。我能感觉到,她那股压了两天的火气正在往上涌——她这两天好不容易被我劝得平复了一些,现在看到我爸这副“躺平装死”的样子,那股委屈和愤怒又要压不住了。她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攥着遥控器的手指关节开始泛白。
我知道,如果我不做点什么,这场沉默早晚会爆发成一场争吵。我爸那副“你骂吧我听着”的态度,只会让她更加恼火——她要的不是他躺在那时闭着眼睛装睡,她要的是他真心实意地认错、道歉、保证。可我爸那个人,你让他低头认错比让他开车跑两千公里还难。
我放下手里的书,站起来,用一种尽量轻松的语气打破了那片沉默:“妈,中午别做饭了,我带你出去吃点好的吧。”
我妈攥着遥控器的手指松了一下。她的目光从电视屏幕上移开,落在我身上。她看了我几秒钟,又看了一眼对面沙发上那个闭着眼睛装睡的男人。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她放下遥控器,站了起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没有看我爸一眼,也没有跟他说一句话。她径直走向卧室的方向,去换出门的衣服。我爸躺在沙发上,听到她站起来的声音,微微睁开了眼睛,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神里有尴尬,有感激,还有一种“你小子救了我一命”的如释重负。他对我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又闭上了眼睛。
我妈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我已经穿好外套在门口等着了。她换了一件深蓝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一件浅色的圆领t恤,头发重新梳过,还用手指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她没有看我爸一眼,径直走向玄关,弯腰换鞋。我跟在她后面出了门,轻轻把门带上。
出了小区之后,我问她:“妈,你想吃啥?”
她摇了摇头,说:“你定吧,我也不知道想吃啥。”
我想了想,说:“那我带你去尝尝快餐吧。”她没有反对,只是跟在我旁边走着。
我带她去了县城中心那条最热闹的街上的一家快餐店。推开玻璃门进去,一股混合着油炸食品和奶昔甜味的温暖空气扑面而来。店内的暖黄色灯光照在塑料桌椅和光洁的地板上,几个穿着校服的中学生正围坐在一张桌前,一边吃着薯条一边说说笑笑。
我妈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种完全陌生的快餐店环境,表情里有新奇,也有些许不知所措。她这辈子几乎没进过这种地方。在她的认知里,吃饭就应该坐在正经的饭馆里,点几盘菜,配一碗米饭,那才叫“吃饭”。这种自己端着托盘去柜台点餐、用纸袋和纸盒装食物的方式,对她来说完全是新鲜的。
我拉着她的手臂,轻轻把她引到柜台前。
“妈,你想吃什么?这里有汉堡、薯条、炸鸡,还有奶昔和可乐。”
她仰着头,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菜单图片,目光在各个选项之间游移了一下,最后落在那张奶昔的图片上。
“那个……是什么?”她指着奶昔的图片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
“那是奶昔,就是用牛奶和冰淇淋打在一起做的饮料,甜甜的,凉凉的。”我解释道,“要不要来一杯?”
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帮她点了一个汉堡套餐,里面有一个牛肉汉堡、一份中份薯条和一杯可乐,又单独给她加了一杯草莓奶昔。点完餐之后,服务员把食物放在托盘上递给我。我端着托盘,找了一个靠窗的双人位,把托盘放在桌上,然后将汉堡、薯条和那杯草莓奶昔一一摆在她面前。
她坐在塑料椅子上,看着面前那些用纸包着、装在纸盒里的食物,表情里带着一种新奇而无措的新鲜感。她先是拿起那杯草莓奶昔,透过透明的杯壁看了看里面那淡粉色的、浓稠的液体,然后小心翼翼地插上吸管,喝了一口。吸管入口的瞬间,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下——那是一种带着意外的、惊喜的表情,虽然她迅速恢复了淡然,但那个瞬间的表情我已经捕捉到了。她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没有评价,但也没有皱眉。
接着她拿起那个用纸包着的汉堡,翻来覆去地看了看,不知道怎么下口。我拿起自己那个汉堡,剥开外面的包装纸,示范给她看:“你看,就这样,把纸剥开,张大嘴,咬下去就行。”
她学着我的样子,笨拙地剥开包装纸,露出里面那个夹着牛肉饼、生菜和奶酪的面包。她张开嘴,试着咬了一口——那口咬得有些大,面包和菜叶挤在她嘴边,她有些狼狈地嚼了几下,好不容易咽了下去。然后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被咬了一口的汉堡,用一种带着意外和勉强的认可的语气说:“嗯,还行,不难吃。”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赶紧低头咬了一口自己的汉堡,把那笑意藏住。
她又吃了几口汉堡,然后开始尝试那些薯条。她捏起一根薯条,蘸了一下番茄酱,送进嘴里嚼了嚼。然后她又拿了一根,这次蘸了更多的番茄酱。她没有说话,但从她一根接一根拿薯条的动作来看,她对这东西并不排斥。
我们一边吃着这些在她看来“不正宗”的食物,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我又给她讲了一些学校里的趣事——我们班一个同学在宿舍里养了一只仓鼠,结果有一天晚上仓鼠跑出来了,爬到另一个同学的床上,把那哥们儿吓得从床上跳下来,以为是一只大老鼠。我妈听完这个事,嘴角终于忍不住弯了一下,虽然没有笑出声,但那个弧度已经很明显了。
吃完快餐之后,我看她心情明显比出门时好了不少——她的眉头不再一直微微蹙着,嘴角也多了一丝松弛的弧度。她靠在椅背上,手里还端着那杯草莓奶昔,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表情是放松的、满足的。
“妈,附近电影院好像有新片上映,要不要去看个电影?”
她放下奶昔杯,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犹疑:“看电影?现在?”
“嗯,反正下午也没什么事。”我说得很轻松,“看完电影出来,我再带你去吃个好吃的。”
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放下手里的杯子,站了起来,用一种故作随意的语气说:“那行,去看看呗。”
电影院在商场四楼。因为是国庆假期,大厅里人不少,到处都是成双成对的年轻情侣和带着孩子的家长。我在自助取票机上取了票,又去柜台买了一大桶爆米花和两杯可乐。她站在旁边,看着我来回忙活,目光里带着一种我从没见过的、有些新奇的神情。
电影是一部国产喜剧片,情节设计得很巧妙,笑点密集。我坐在她旁边,用余光观察着她的反应。刚开始的时候,她还有些放不开,身体坐得端端正正的,双手放在膝盖上。但没过多久,当第一个真正好笑的包袱被抖出来的时候,她忍不住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短,像是从喉咙里不小心漏出来的一样,又被她立刻压住了。我假装没有注意到,继续盯着屏幕。又过了一会儿,剧情发展到更搞笑的部分,影院里爆发出一阵大笑,她也终于忍不住了,跟着笑了起来。那笑声不再像之前那样被刻意压制,而是自然地、发自内心地笑了出来,肩膀也随之放松了下来。
电影散场后,我们从商场里走出来。外面的天色已经有些发暗了,街上的路灯开始亮起来。夜风迎面吹来,带着一丝凉意,吹在刚看完电影还有些发热的脸上,格外舒服。她走在我旁边,步伐轻快,脸上的表情是松弛的、满足的。她的嘴角还带着一丝没有完全消退的笑意,整张脸都舒展了开来,眼角那几道细纹也随着那个笑意变得柔和了许多。她整个人看起来比昨天年轻了好几岁。
“妈,你饿了没?”我问她。
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又吃?下午不是吃过汉堡了吗?”
“那玩意儿不顶饱,”我说,“这会儿肚子早就空了。我带你去吃个好东西,保证你喜欢。”
她没有拒绝,跟着我拐进了另一条街。
我带着她去了我高中校门口那条街上的一家麻辣烫店。那是我高中时最常去的一家店,门面不大,开在一排老居民楼的一楼。推门进去,一股混合着辣椒、花椒和骨汤的浓郁香气扑面而来,店里暖气开得很足,跟外面的凉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店面不大,摆了七八张桌子,坐满了大半,食客们围着一碗碗热气腾腾的麻辣烫,吃得满头大汗。
我妈站在店门口,吸了吸鼻子,表情里带着一丝意外:“还挺香的。”
“那当然,”我说,“这家店我从高中时就总来吃,老板娘都认识我了。”
老板娘正在柜台后面忙活,抬头看到我,笑着招呼了一声:“哟,小子回来了?带朋友来尝鲜啊?”我说:“带我我妈来尝尝。”
老板娘多看了我妈一眼,笑道:“那你可得给你妈多加点粉丝,粉丝好吃。”
这家店的麻辣烫是论份卖的,一份四块五。冰柜里摆着各种菜品——青菜、豆皮、海带、藕片、土豆片、粉丝、鱼丸、蟹棒——你自己挑,告诉服务员你要什么,服务员给你抓,然后煮成一碗。我妈站在冰柜前,看着那些分门别类码好的菜品,表情里带着一种新奇的兴致。她指着豆皮说:“来点这个。”又指着藕片说:“这个也要。”然后又加了一些青菜和粉丝。服务员麻利地抓好了菜,老板娘接过去,倒进滚沸的汤锅里,不一会儿,两大碗热气腾腾的麻辣烫就被端了上来。
红亮的汤底上漂着一层辣椒油和芝麻粒,氤氲的热气裹着麻辣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白色的藕片和绿色的青菜在红汤中半沉半浮。我妈低头看着面前那碗麻辣烫,表情里带着一丝意外。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藕片,吹了吹热气,送进嘴里嚼了嚼。她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咽了下去。
“怎么样?”我问。
她没有立刻回答,又夹了一根豆皮吃了,然后才放下筷子,端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水,说:“嗯,挺好吃的,就是有点辣。”
“麻辣烫嘛,不辣就不叫麻辣烫了。”我笑着说,“你多吃几口就习惯了。”
她又吃了几口,额头上开始沁出一层薄薄的汗。她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额头,但手上的筷子没有停下来。她吃得很认真,一口接着一口,把碗里的藕片和豆皮吃了大半,又把那些粉丝吸溜吸溜地吃完了。她埋头吃麻辣烫的样子,跟我记忆中那个会在饭桌上挑剔我“土豆丝切太粗”的严肃女人判若两人。她吃到最后,连碗底那点汤都端起来喝了两口,然后放下碗,心满意足地呼了一口气。
从麻辣烫店里出来的时候,夜风迎面吹来。她刚吃完一碗热腾腾的麻辣烫,整张脸都被热气熏得泛着红润,额头上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汗意,嘴唇也因为辣椒的作用变得红润饱满。她整个人看起来容光焕发,跟上午出门时那副阴郁沉闷的样子判若两人。她的步伐是轻快的,肩膀是放松的,脸上带着一种自然的、满足的笑意——不是刻意挤出来的那种笑,而是吃饱了热乎东西之后,从心底里透出来的那种舒坦和愉悦。
我们沿着路灯照亮的人行道慢慢往家走。她走在我右边,步伐不快不慢,偶尔低头看一眼路面上被路灯拉长的影子。走了一小段路之后,她忽然开口问我:“你高中时候是不是老来这家吃?”
“嗯,”我说,“那会儿下了晚自习,经常跟几个哥们儿过来吃一碗。四块五一份,再加一份粉丝,吃饱了回去睡觉,觉得特别满足。”
她听了,没有接话,但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弧度。过了一会儿,她又问了一句:“那个老板娘,看着挺面善的。”
“是啊,她人很好。那时候我们钱不够的时候,她有时候还会给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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