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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环之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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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环之乱】第25章 魂消马嵬驿(大结局)(第2/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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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帷帐上、枕席间,浸了三年,浸透了每一根丝线。

    她的身体认得这个味道。闻到它,就是回到了自己的地盘,回到了安全的巢穴。

    她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

    入目是熟悉的描金藻井。朱红的底漆上,金线勾勒出龙凤呈祥的图案,正中

    央是一颗硕大的夜明珠,被白日的天光映得温润生晕。她在华清宫的寝殿里,躺

    在自己的牙床上,盖着自己的锦被,枕着自己的玉枕。那间西侧寝宫的深褐木梁、

    墙角蛛网、墙上那幅塞外草原的画,都不见了。

    回来了。我回来了。

    这个念头只在她脑海里转了半圈,就被一阵铺天盖地的疲惫淹没了。她从来

    没有这么累过。不是少睡了一个时辰的累,不是跳了一下午霓裳羽衣舞的累,是

    一种从骨髓最深处渗出来的、把每一根骨头每一块肌肉都浸透了的虚脱。她的眼

    皮像被坠了两块铅砣,刚睁开就不由自主地往下滑。她模模糊糊地感觉到自己的

    手臂搁在锦被外面,那上面应该隐约可见几道淡淡的青紫指痕,是昨天那双蒲扇

    般的大手攥着她时留下的。她想动一动手指,手指纹丝不动。不是不能动,是累

    得不想动。她活了二十多年,从没有体会过这种感觉,她身上的每一根汗毛都已

    经累得不行了。像一盏灯,油烧干了,只剩下一根还在冒烟的灯芯。

    她又闭上了眼睛。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她再次

    睁开眼的时候,床边坐着一个人。

    玄宗的龙袍是明黄色的,在午后偏斜的日光里像一团温柔的火苗。他没有戴

    冠,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绾着,鬓角的白发在光里看得分明。他坐在床沿上,

    一只手搁在膝头,另一只手悬在半空,似乎方才正要探过来摸她的额头,又似乎

    只是在她睁开眼的那一瞬间刚刚抬起。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不是没有关心,

    是一种把关心压在了什么更沉重的东西下面的、小心翼翼的平静。眼角有细密的

    皱纹,在午后的光里比平日更深了几分。

    杨玉环的脑海里某根神经猛地弹了一下。三郎。午时。她应该在寝宫里等着

    他早朝归来,应该在偏厅里备好茶点迎驾,应该说一句恭恭敬敬的臣妾恭迎陛下

    回宫。她怎么能让三郎坐在床边等自己醒来?她挣扎着要撑起身子来请安,手肘

    刚支起半寸,眼前猛地一黑,那一黑不是昏过去的黑,是力气被从肩膀抽到手腕

    全部泄光的黑。她只听见自己的头重新落回玉枕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响动,然后

    意识就又断了。

    或者说是晕了过去。在她最后残留的一线意识里,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一

    只手伸了过来。那只手极轻极缓地捏住了锦被的边缘,掀开了一角。就一角。锦

    被下面是她的身体,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被穿上衣裳的,也许根本没穿。她

    昨夜出门时只裹了一件披风,披风下面只有一件薄如蝉翼的寝衣,而那件寝衣此

    刻并不在她身上。锦被掀开的那一角,露出了一小片胸口的皮肤,锁骨、乳根、

    还有左乳上那几道层层叠叠的指印。

    那些指印在日光下,是紫红色的。不是粉红,不是淡红,是被人用力攥过之

    后毛细血管大片破裂才会留下的淤紫。淫靡的、刺眼的、触目惊心的紫红,像一

    朵被人用暴力碾碎在白玉上的牡丹。那片紫红色暴露在午后的日光里,暴露在玄

    宗的眼皮底下,不过短短几息。

    锦被掀开的一瞬间,一股被捂在被子下面发酵了一整夜的腥膻气味立刻从缝

    隙里冲了出来,充斥了整个屋子。从她腿间散发出来的,阳精的气味,体液的气

    味,汗液的气味,那气味腥膻浓烈,像一坛被密封了很久的浊酒忽然被人拍开了

    泥封,那瞬间冲出的陈酵之气……

    龙涎香盖不住它。什么香都盖不住它。

    那只手停住了。停在锦被掀开的那一角上方,一动不动。然后极其缓慢地,

    把锦被重新盖了回去,掖好了被角。动作很轻,很慢,像一个母亲在给熟睡的婴

    儿掖被子。然后,那只手收了回去。什么声音都没有。没有质问,没有暴怒,没

    有摔杯砸盏的脆响。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默。在沉默里那根绣着金线的龙袍袖

    子缓缓退出了杨玉环渐渐模糊的意识。

    她不知道自己是醒着还是又睡过去了。她只记得那片沉默比什么都可怕。但

    她已经不会害怕了,一种任命的坦然。随即又昏睡过去。

    真正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是另一种光了。不是午后的白光,不是黄

    昏的金光,是一种淡淡的灰蓝色,大约是第二天的清晨,又大约是更晚些时候。

    杨玉环终于觉得身上有了一点力气。不是恢复了,是总算能抬起手指、转过头颈、

    说出完整的一句话了。她想叫春莺的名字,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的声音沙哑

    而微弱。但有人听到了。

    脚步声从帷帐外面传来。不是春莺。春莺的脚步声她认得轻而碎,像一只在

    回廊上小跑的雀儿。这个脚步声沉稳而陌生,每一步都踩得规规矩矩、不紧不慢。

    帷帐被掀开,露出一张她从没有见过的面孔,一个二十来岁的宫婢,面皮姜黄,

    眉目寡淡,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通身没有一件多余的饰物,像一个会走路的影

    子。

    “娘娘醒了。奴婢翠儿,伺候娘娘用药。”

    杨玉环的目光越过她,看向她身后的几个身影,两个小太监垂手立在门边,

    面孔都是陌生的。一个端着铜盆的宫女低着头站在角落,也是陌生的。她的目光

    在寝殿里扫了一圈,没有找到春莺的影子,没有找到任何一张认识的脸。往日她

    稍微翻个身就有三四只手伸过来扶她,此刻她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天一夜,给她端

    药的却是一群陌生人。

    她的心里忽然升起一股寒意。不是害怕。是一种比害怕更空洞的东西。她想

    起了锦被被掀开的那一角。想起了那股冲出被窝的腥膻气味。想起了那只停在空

    中一动不动的、给她掖好被角的手。然后她就明白了,玄宗什么都知道了。没有

    质问,没有暴怒,没有贬入冷宫。他只是把她身边所有的人都换了。

    她没有再问。接过药碗,一口一口地喝。汤药苦得麻了舌头,她没有皱一下

    眉。

    日子就这么流过去了。安禄山走了。这是她从翠儿嘴里听到的唯一一句关于

    外面的消息。据说他走的时候匆匆忙忙,天不亮就出了春明门,连按例该有的面

    圣谢恩都没有。杨贵妃靠在凤榻上,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里的茶盏轻轻晃了一下,

    茶水溅了一滴在手背上。热热的。她把茶盏放下,说了一句知道了,便不再问。

    她应该松一口气。她可以回到以前的日子,梳妆,更衣,伴驾,赏花,歌舞,

    日复一日。可她没有松一口气。她发现自己只要躺倒床上就会想起那张竹席的

    触感,想起那股混合着皮革和汗液的腥膻气味,想起那根东西塞在她体内的饱胀。

    每想到这里,她的腿就不由自主地夹紧,手指就会抠进凤榻的扶手。然后她随

    之而来的恐惧会强迫自己把念头转开。

    玄宗还是会来。隔三差五地来。来了还是坐在凤榻上,端着茶盏,和她说着

    闲话,骊山的枫叶红了,范阳送来了今年的贡马,杨国忠在朝堂上又和谁吵了一

    架。他说话的时候笑着,语气温和如常,看她的眼神也和从前没什么两样,还是

    带着宠溺,有的时候会伸出手指顺着她裸露的皮肤滑动,但每当几乎要滑到奶头

    的位置的时候会犹豫很久,然后放下手指,明明玄宗的眼里也有欲望,但似乎有

    另外的东西挡住了。他不再留宿了。每次来最多坐半个时辰,喝完一盏茶,就起

    身走了。

    他也没有再掀开过她的锦被。再也没有。即便整个寝宫里再也没有别的气味。

    夜深人静的时候,杨玉环独自躺在锦帐里,睁着眼睛望着描金的藻井。龙涎

    香还在熏着,可她现在闻不到了,她的鼻子已经习惯了。她能闻到的是另一种气

    味,那气味不在空气里,在她的记忆里。偶尔她会想:如果她没有被那场欲火冲

    昏头脑,如果她那天午夜没有披上黑色的披风,如果她走到那扇门前转身回去,

    事情会不会不一样?可她知道没有如果。因为每次想到最后,她都不得不承认一

    个让她自己都恐惧的事实:即使时光倒流,她还是会推开那扇门。

    天宝十四载的秋天来得格外早。

    骊山上的枫叶红得像血,长安城里开始有了关于范阳的流言。说安禄山在范

    阳招兵买马、囤积粮草,说他在节度使府里私藏了天子的仪仗,说他半夜在营帐

    里对着长安的方向磨刀。这些话杨玉环听不到,她的寝宫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墙壁

    围住了,外面的消息只有玄宗偶尔带来的只言片语,以及翠儿在替她梳头时不经

    意间漏出的一两句闲话。

    翠儿说,陛下最近夜里总是批奏折批到三更。

    翠儿说,杨相国在朝堂上弹劾了安禄山,说他要反。

    翠儿说,陛下派了特使去范阳查看动静,特使走了以后再也没有回来。

    杨玉环听着这些话,脸埋在铜镜前,手里捏着一支玉簪,捏了很久也没有往

    发髻上插。铜镜里的女人瘦了些,颧骨微微凸出来,下巴的弧线比从前更尖了几

    分。眼下的青影用脂粉盖了一层又一层,盖不住。

    十一月,长安落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到地上就化了,把宫道搅成一片泥泞。杨玉环一大

    早就醒了,是翻身时习惯性地摸身边的位置,摸到一片冰凉。她已经记不清三郎

    上一次睡在这张床上是什么时候了。漱洗更衣,梳妆描眉,日复一日,日复一日。

    她像个被养在金丝笼里的鸟,日子好过,锦衣玉食。

    范阳。

    安禄山站在点将台上,二十万大军黑压压跪了一地。他穿着黄金甲,那是玄

    宗去年赏赐的,此刻在冬日的寒光下闪着讽刺的光。

    “杨国忠奸相弄权,蒙蔽圣听!”他的声音如雷,传遍三军,“今日起兵,

    清君侧,正朝纲!”

    “清君侧!正朝纲!”二十万人齐吼,声震天地。

    同一时刻,长安,华清宫。

    杨玉环正在排练霓裳羽衣曲。这是她为玄宗六十大寿准备的贺礼,已排

    练了整整一年。水袖翻飞,环佩叮当,她旋转时裙摆绽开如盛世牡丹。

    忽然,一个宦官连滚爬爬冲进来,扑倒在地:

    “不好了!安……安禄山反了!”

    琵琶声戛然而止,舞姬们僵在原地。杨玉环的水袖垂落,缓缓转身。脸上没

    有震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那个在她身上留下淤青的男人,那个说“再来时便是铁骑踏破长安”的男人,

    那个在她体内灌满阳精,说要让她日夜承欢的男人。终于要来了。

    接下来的日子像一场噩梦。潼关失守的消息传来时,玄宗正在听杨玉环弹琵

    琶。皇帝手中的玉杯摔在地上,碎成齑粉。

    “走……立刻走!”他颤抖着起身,他似乎不再是皇上,只是一个胆小怕事

    的老人。

    天宝十五载六月十三日凌晨,玄宗带着杨玉环、杨国忠及少数亲信,悄悄离

    开长安,向西逃去。没有仪仗,没有百官,只有一支三千人左右的禁军护卫。

    杨贵妃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回望。长安城在晨雾中渐渐模糊,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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