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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换洗
内裤和长裤拿过来塞箱子里!老娘这箱子大得很,装咱们两个人的一块儿拖着走,
免得你大包小包提着累赘!」
「哦,这就去。」
我转身快步回了自己的卧室。
从衣柜里抓了两条换洗的内裤和两件常穿的衣服,走回老妈屋里时,她已经
把拉杆箱理出了一大半空间。
箱底铺着她换洗的衣物,最上面叠着一件黑色薄秋衣,秋衣下露出一小截红
色的蕾丝花边,正是一件宽底围大号文胸。
老妈见我把衣服扔在床上,她顺手接过去方方正正放在她衣服旁边。
两套衣服挨在一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
老妈把拉链拉上,她拍拍鼓囊囊的行李箱,吁出一口气。
向来锐利的凤眼里,此刻在台灯下释放着柔和,眼角微弯着,嘴上挂着一抹
遮掩不住的期盼。
「多少年了……」
老妈靠在床头上,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我说的:
「老娘这辈子,总算能跟着自个儿儿子,正儿八经出一趟远门了。」
我拉过箱子的拉杆立在门后,回过头看着坐在床上的母亲,应了一句:
「妈,明早早点起,明天到了成都,带你吃大餐。」
…
次日一早,我们就出了门。
老妈换上了那件暗红羊毛开衫,扣子扣齐整,上面套了件米色风衣,敞着怀。
脚下踩着擦过清油的皮鞋,头发梳成扁圆发髻,木簪子别稳当,耳根干净。
到了县客运站,开往达州的班车座席满了大半。
找到靠后的连座,我把箱子塞进椅下铁架,让老妈坐靠窗位置。
车子出了车站后,老妈把布袋抱在腿上,手搭在包上,她看着窗外退开的荒
草坡,眼睛眨得少。
每次窗外掠过道旁的路牌,写着达州成都字样的地方,她眼眉就会抬一下。
看着老妈的样子,我脑海浮起许多旧事。
这次带她去成都,绝非一时兴起。
凡是在小地方的四川人,骨子里都有个一件绕不开的情结,那就是进省城。
对于川东小县城里,靠手艺靠力气过活的升斗小民来说,重庆虽说离得更近,
可在老辈人的认知里,那叫码头工矿。唯独成都,才是揣着皇城根底蕴的省城。
哪怕一辈子没出过县境,嘴里摆起龙门阵,也总要念叨几句春熙路和天府广场。
老妈从没在我面前说过想去成都,但那些生活里的琐碎,都刻在眼里。
读小学时候,也不记得几年级了,老街照相馆老板去成都进相纸,顺道带回
几张在锦里和市区拍的彩照,洗印出来贴在橱窗上招揽生意。
照片里是红灯笼大石板街和那尊伟人像,那天下午老妈去买豆腐,提着塑料
袋路过橱窗,在玻璃前驻足站立。
她就站在那里盯着照片看,直到照相馆老板出来打招呼,她才收回目光,嘴
里好似说了句「成都的房子修得硬是齐整」,然后就快步离开。
还有一年,店里来了几个货车司机,吃完结账,落下一听包装讲究的茉莉花
空茶罐。
茶叶早被喝空,罐身印着锦江宾馆和九眼桥的烫金。
这么多年过去,抽屉里放过存折,放过我的大学录取通知书,那个空铁罐始
终压在证件底面,里面放着些顶针和棉线。
她惯常讲:「大城市车多路杂,去一趟脱层皮,哪有自家灶台安生。」
可每次对门刘阿姨在楼道里显摆,讲陈翔在成都,讲春熙路夜景,等刘阿姨
把那些话显摆完了,她才重把菜盆墩在地上一言不发进屋。
老妈不是不想去看看,是没时间去也不敢想。
我老汉走得早,家里就我这一个独苗,心里盘算着生计的重担。儿子要念书,
店里要交租,平时连买件新衣服都要算计再三,多坐一趟车就等同于把几天的辛
苦花掉。
就这样,她把自己锁在店里,日复一日地忙碌,把这些闲心思埋藏在心底。
…
客车开到达州客运站,我们下车转了趟出租车,直奔达州火车站。
取票机吐出两张票。
老妈捏着车票,跟着我过了安检闸机。
候车厅宽敞整洁,大屏幕上滚动着车次。十点四十分检票口亮起灯,开往成
都东站的动车开始放行。
走下站台,那列白色的动车组已经停在铁轨边。
老妈打量着车窗,提好手里的布袋随我一起踏进车厢。
找到座位后,我依然让老妈坐在靠窗位置。
车门关闭平稳启动。没有多余的颠簸晃荡,列车悄然滑出站台。
老妈上身坐得板正,暗红开衫贴着丰满身姿,两眼望着窗外退开的田野。
列车飞驰平稳得连茶杯里的水面都没有荡开波纹。
穿过丘陵,窗外换成了成片平整的农田,青瓦白墙的川西民居错落在竹林盘
周围。
「幺儿,」老妈指向车窗外面大片的平原,「那边立着几座白色水塔的地方,
是到哪座县了?」
「刚过遂宁,车速快,再有四十分钟就进成都界了。」我拧开保温杯递过去。
老妈喝了口温水,靠向椅背:「以前听人讲川西坝子平整,路修得直,连个
像样的坡坎都找不见。那时候总觉得是吹大话,如今看过来,倒真是一马平川。」
「动车跑得快,两个小时就到了。」我把杯盖拧好放回网兜。
老妈点点头,看着窗外飞掠的平原,两颊在车内暖风里透出舒展的神采。
刚过十二点半,广播便播送到站通告:「旅客朋友们,列车前方到达本次列
车的终点站,成都东站。」
…
成都东站的地下枢纽很大,老妈仰头打量立柱上标注的线路图,虽是初次见
到这般大的车站,神色依旧保持沉稳。
我在东城根街订了一家临街的商务酒店。
办理好入住拿到房卡,搭电梯上到四楼,房间收拾得利落,两张单人床隔着
小床头柜并排摆着,窗户临着街,能俯瞰马路上交错的车流。
老妈把袋子搁在椅子上,看了一圈卫生间和床铺,手在床垫上压了压:「这
垫子还算结实,不软不塌,还不错。」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探头往街面望了望,回头对我讲:「放好东西就出去转
转,好不容易来一趟,缩在屋里算啥名堂。天还早,先去哪搭?」
「先去天府广场绕一圈,穿过去到人民公园喝茶,下午去春熙路。」我从箱
子里取出外套换上。
老妈在卫生间洗了把脸,重新挽好发髻扯平衣角:「走嘛!」
出了酒店,成都的气温比我们山区温和得多。
我们沿着蜀都大道往东步行,不多时就走进了天府广场。
一片巨大的圆形开阔地,彩色地砖铺成太极图案,喷泉水柱喷高落散,北边
立着展览馆,毛主席雕像屹立正中。
广场上游人如织,拿着相机的外地客四处漫步。
老妈走到石栏杆边,仰头看着那尊白色的高大雕像。
当年在照相馆橱窗看过的模糊相片,真切地立在眼前。雕像底座的大理石清
冷光泽,红旗浮雕鲜艳。
老妈在石阶前站了很久。
风吹动她的风衣,脸上为了生计奔波的戒备沉淀为肃穆的平静。
「幺儿,」老妈低声开口,「给老娘拍一张。」
我拿出手机退开几步。
老妈立在雕像前,两手垂在风衣口袋两边,下巴微扬,嘴角浮起微笑。
拍完照,老妈走过来看成片,眼角展出满意的纹路:「照得好,回了县里洗
出来,买个框摆在客厅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