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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衍雷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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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衍雷烬】(407-412)(第3/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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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主位,年约五旬,面容方正,蓄着三缕长须,身着一袭藏青色锦袍,袍角绣着银线霜花。他的修为在通玄境初阶,放在北境修士中已是不可小觑的人物,可此刻坐在堂上,面对着苍衍派和天剑宗的两名弟子,姿态却放得很低。

    他端起酒杯,起身,向罗若和卫应各敬一杯。

    “罗仙子,卫公子。”他的声音浑厚而沉稳,带着北境人特有的直爽,“此番我齐家商队失踪,若非二位仙师出手,那头盘踞冻原多年的寒螭恐怕还要继续祸害百姓。齐某替齐家上下,敬二位一杯。”

    说罢,一饮而尽。

    罗若连忙起身,双手举杯,浅抿一口,笑着道:“齐家主客气啦。降妖除魔,本就是我正派弟子的分内之事。”

    她绒毛小袄依旧披在肩上,领口的绒毛在烛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那双如水的眼眸弯成月牙,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少女特有的明媚与活泼,让堂上的气氛顿时轻松了几分。

    卫应也起身,举杯回敬,动作从容,嘴角噙着温和的笑。

    “齐家主客气了。天剑宗与苍衍派同气连枝,北境本就是我天剑宗护佑之地,此番与罗仙子联手除妖,也是应当的。”

    这话说得体面,既没有居功自傲,又不动声色地点出了天剑宗在北境的地位。

    齐正渊自然听得出来,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招呼二人坐下,动筷。

    齐全坐在末席,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头不错。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灰蓝色袍子,头发束得整整齐齐,坐在那里腰背挺直,显然还在为今日的“勇敢”而暗自骄傲。

    他用公筷给罗若夹了一块雪山蘑菇炖鸡,又给卫应夹了一块炭烤雪原鹿肋排,殷勤得像个店小二。

    “罗仙子,卫公子,你们尝尝这个。北境的雪鸡和南方的鸡不一样,肉质紧实,炖出来的汤特别鲜。还有这个鹿肋排,是我们霜叶城的特产,别处吃不到的。”

    罗若笑着接过,咬了一口鹿肋排,眼睛顿时亮了。

    “好吃!”她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齐公子,这个鹿肉是怎么做的?外皮脆脆的,里面却嫩得入口即化,还有一股很特别的香味。”

    齐全被夸得脸微微发红,连忙道:“这个鹿肋排要用雪原上特有的香草腌制一整夜,然后用果木炭慢火烤一个时辰,烤的时候还要不停地刷蜂蜜水,所以外皮才会又脆又亮。”

    “齐公子懂得真多。”罗若笑道。

    齐全的脸更红了。

    卫应在旁看着,嘴角那抹温和的笑始终没有变。他吃相极好,每一口都细嚼慢咽,筷子的摆放、酒杯的端取都合乎礼数,一望便知是名门大派出身的弟子,礼教刻在骨子里。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卫应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抬起头,目光落在齐正渊脸上。

    “齐家主,晚辈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讲。”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郑重。

    齐正渊放下酒杯,正色道:“卫仙师请讲。”

    “此番寒螭之患,虽已解决,但冻原深处的妖兽是否还有余孽,尚需进一步探查。”卫应顿了顿,目光扫过齐全,又落回齐正渊脸上,“若日后齐家再遇此类妖患,不妨先告知我天剑宗在北境的弟子。”

    他顿了顿,嘴角那抹笑依旧温和,声音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

    “毕竟,北境离天剑宗近。一来一回,省去许多奔波。”

    这话说得体面,甚至可以说是滴水不漏。可在场的都是明白人,谁都听得出来言外之意——北境是我天剑宗的护佑范围,齐家有事先找天剑宗,不要千里迢迢往苍衍派送信。

    齐正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他举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慢悠悠地放下,然后看向卫应,脸上挂着一副“你说得对”的表情。

    “卫仙师说得极是。天剑宗在中原北方,是距我北境最近的大派,贵宗经营数百年,护佑一方,我等散修世家,自然铭记在心。”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笑得更加和煦。

    “不过嘛,此番那寒螭盘踞之处,灵力紊乱至极,我齐家子弟确是无法追踪其踪迹。苍衍水脉以灵力感知见长,罗仙子又是水脉嫡传,这才——”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笑了笑,举杯道:“总之,此番能除此大患,全赖二位仙师通力合作。齐某再敬二位一杯。”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得罪天剑宗,又抬了苍衍派一手,还将“通力合作”四个字说得理所当然,仿佛两家联手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卫应听罢,笑了笑,没有继续纠缠,举杯与齐正渊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罗若在一旁看着,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她不是不懂这些门道。苍衍派与天剑宗同为天下三大正派之一,明面上同气连枝、守望相助,暗地里却各有各的盘算。北境这片地盘,天剑宗经营了数百年,早已视为禁脔。齐家此次绕过天剑宗直接向苍衍派求助,在天剑宗看来,无异于打脸。

    卫应此行的“协助调查”,与其说是来帮忙的,不如说是来宣示主权的——告诉齐家,也告诉苍衍派,北境是谁的地盘。

    罗若没有接话,只是低头吃着碗里的雪山蘑菇炖鸡,那鸡肉确实好吃,肉质紧实,汤汁鲜美,可她嚼着嚼着,忽然有些心不在焉。

    就在这时——

    一名齐府执事匆匆走进正堂,手中捧着一只小小的竹制信筒,走到齐正渊身侧,俯身低语了几句。

    齐正渊的眉头微微一动,接过信筒,挥了挥手,示意执事退下。那执事躬身退后,消失在堂外的暮色中。

    齐正渊将信筒放在桌上,转向罗若,双手将它推到她面前。

    “罗仙子,方才府中收到一封玉鸽传书,是给您的。”

    罗若一怔。

    “给我的?”

    “是。”齐正渊点了点头,目光中带着一丝好奇,却没有多问,“送信的玉鸽在霜叶城上空盘旋了半日,方才落在我齐府院中。这信筒上刻着贵派的标识,应是苍衍来的。”

    罗若接过信筒,低头看去。

    那信筒以青竹制成,约莫两指粗细,三寸来长,表面打磨得光滑温润。筒身刻着一朵兰花,笔触细腻,花瓣舒展,栩栩如生。兰花的旁边,刻着一个小小的“陆”字。

    罗若的呼吸微微一滞。

    母亲陆璃的信筒。

    她旋开筒盖。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卷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笺。

    信笺以苍衍派的青檀纸制成,质地柔韧,色泽温润,带着淡淡的木香。纸面上,一行行娟秀的字迹映入眼帘——那是陆璃的笔迹,她太熟悉了,从小到大,母亲给她写的每一封信都是这样的字,端正、秀丽。

    罗若的目光落在信纸上。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很慢。

    很慢。

    齐全正在啃一根鹿肋骨,忽然察觉气氛不对,抬起头,就看见罗若捧着信纸,一动不动。

    “罗仙子?”他试探着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困惑,“你怎么了?”

    罗若没有回答。

    她还在读。

    烛光在她脸上跳跃,将那双如水的眼眸映得亮晶晶的。可齐全忽然发现,那亮晶晶的,不是烛光。

    是泪。

    泪水从那双如水的眼眸中涌出来,一颗,两颗,三颗,无声地滑过她白皙的脸颊,滴在手中的信纸上,将那些娟秀的字迹洇开一小片模糊。

    罗若没有擦。

    她只是继续读着,一个字一个字,像是在用尽全力把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

    齐全彻底慌了。

    他手中的鹿肋骨啪嗒掉在桌上,整个人腾地站起来,椅子向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张着嘴,手足无措地看着罗若,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急得脸都红了。

    “罗、罗仙子!你、你怎么哭了?!”

    卫应在旁,眉头紧紧皱起。

    他放下酒杯,身子微微前倾,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关切:“罗仙子?信上说了什么?派中可是出了什么事?”

    罗若没有回答。

    她只是将信纸折好,小心翼翼地收入衣襟中,动作珍而重之,如同在收藏一件无价的珍宝。然后伸出手,端起桌上的酒杯——那是齐全方才给她倒的北境特产的冰葡萄酒,色泽金黄,清亮透明。

    她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那酒入口清冽,带着果木的甜香和微微的辛辣,顺着喉咙滑下去,烧起一道温热。罗若放下酒杯,用手背擦了一把脸上的泪。

    那泪却越擦越多,怎么也止不住。

    “齐家主。”

    她开口,声音依旧软糯,却带着明显的哽咽,像是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咽不下去。

    “这顿饭,我吃不了了。”

    齐正渊面色一肃,连忙起身:“罗仙子,可是信中有何急事?若有需要齐家帮忙之处,你尽管开口——”

    “不必了。”罗若站起身,将那只空了的信筒收入袖中,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她转过身,向堂外走去。

    那步伐很快,快到几乎是在小跑。绒毛小袄的领口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晃动,黑色的长发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齐全追了两步,声音都变了调:“罗仙子!你饭还没吃完呢!——”

    罗若在堂门口停下脚步。

    她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用手背又擦了一把脸上的泪。那动作带着少女特有的倔强和狼狈,像是在拼命告诉身后的人——我没事,我真的没事。

    可她的声音出卖了她。

    “齐公子,你替我吃了吧。”

    那声音里带着哭腔,又带着一丝想笑却笑不出来的、让人心碎的颤抖。

    齐全愣在原地。

    卫应站起身,月白色的剑袍在烛光下微微泛光。他向前迈了一步,声音比方才更轻,更柔,像是怕惊着什么。

    “罗仙子,你若急着回去,我送你一程。正好我也回中原——”

    “不用了,卫大哥。”

    罗若打断了他。

    她深吸一口气,肩膀微微起伏,像是在用尽全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她侧过脸,露出半张侧颜。烛光从堂内照出来,将她的侧脸映得明暗分明,那张脸上满是泪痕,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

    “我自己回去。”

    话音落下,她转身出了正堂。

    那道水蓝色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只留下一缕淡淡的、属于她的气息——不是花香,不是胭脂,而是北境冻原上冰雪消融后,第一缕春风的味道。只是那春风里,混着泪水的咸涩。

    齐府的院子不小。从前堂到院门,要穿过一条青石甬道,甬道两侧种着几株北境特有的霜枫,此刻正值深秋,霜枫的叶子红得像火,在暮色中燃烧。

    罗若走在甬道上,步伐越来越快。

    她没有跑,但她走得比跑还急。短靴的小跟在她脚下与地面发出急促的“啪啪”声,绒毛小袄在风中猎猎作响,黑色的垂髫在身后飞舞如旗。她走过那几株霜枫,走过院中的假山,走过那座小小的石拱桥,走过桥下那条已经结了薄冰的小溪。

    她走到院中央,停住了。

    罗若抬起头,望着南方那片被暮色染成淡紫色的天际,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霜枫的甜香,有北境独有的清冽,也有她再也忍不住的、汹涌而出的泪水。

    她哭了。

    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地涌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绒毛小袄的领口上,滴在她握紧的拳头上,滴在脚下的青石板上。她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可那压抑的、细微的呜咽还是从喉咙里泄了出来,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她必须回去。

    立刻。

    马上。

    “潋滟”剑从腰间飞出,剑身上的水纹在暮色中亮起幽蓝色的光。罗若一跃而上,脚踏剑身,黑色的长发在风中飞扬。

    “走!”

    一个字,带着哭腔,带着决绝,带着一个少女对远方某个人的、全部的牵挂与恐惧。

    “潋滟”剑化作一道水蓝色的流光,载着她破空而去,向南方疾掠。那光芒在暮色中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终化作一个小小的光点,消失在天际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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