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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丫头,走到哪儿都闲不住。
这几日把藏铁山逛了个遍,据说还和破军门的女弟子们混熟了,一口一个“姐姐”叫得亲热。
那些女弟子起初还有些拘谨,后来被她那活泼性子感染,倒真成了朋友。
“你呢?”琼梧忽然问,目光落在他脸上,“这几日,好些了?”
龙啸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大师兄的仇,那夜在望沧城消散的蓝紫色光点,还有胸中那团始终压着的火。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道:“好些了。三弟那小子,没想到现在极善言辞,和我说了许多。”
琼梧看着他,那双天蓝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柔和。她没有再说话,只是与他并肩站着,一同望向远方那片渐沉的暮色。
就在这时——
一道血色色流光,自西北方向疾掠而来!
那光芒仓皇、凌乱,在暮色中摇曳不定,如同风中残烛。它径直向藏铁山主峰方向冲来,速度虽快,却透着一种力竭的虚弱。
龙啸瞳孔微缩,紫金色雷光瞬间爆发,向山门方向疾掠而去!
琼梧紧随其后。
……
山门牌坊前,那道血色流光终于力竭,从半空中坠落。
朱静姝。
她浑身浴血,暗红轻铠已看不出本来颜色,被撕裂的不成样子,露出其下深可见骨的伤口。
左肩一道可怖的刀痕,血肉翻卷,隐隐可见白骨。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那双眼睛却死死睁着,眼中满是血丝与泪光。
她单膝跪地,“点绛”枪插在身侧,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
“快……快去禀报门主……”
她的声音沙哑得如同钝刀刮骨,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守山门的弟子惊骇欲绝,一人飞奔上山禀报,另一人连忙上前想要搀扶。朱静姝却一把推开他,挣扎着站起,踉跄着向山上走去。
每一步,都在青石台阶上留下一枚血印。
龙啸的身形骤然落在她身前。
他看见朱静姝的瞬间,瞳孔剧烈收缩。
那是十年前并肩守过戍仙堡的人,是那个枪法凌厉、性情坚毅的女子。
此刻却如同从血海中爬出,浑身没有一处完好。
“朱道友!”他上前一步,声音发颤,“怎么回事?!”
朱静姝抬起头,看向他。
那双眼睛里,有泪,有血,有刻骨的悲愤,也有一丝看见故人时的、微弱的慰藉。
“龙……龙啸……”她喃喃道,嘴唇翕动,却只说出了两个字,“戌仙堡……”
话未说完,她身体一软,向前栽倒。
龙啸连忙扶住她,入手之处,尽是温热粘稠的血。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
铸兵殿内,灯火通明。
铁自如端坐于主位,正与玄何大师商议着什么。林阳不在,玄归、慧奥二僧立于玄何身后,双手合十,默然不语。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划破殿内的宁静。
“门主!门主!不好了!”
一名弟子踉跄着冲入殿内,满脸惊惶,声音都在颤抖:“朱……朱师姐回来了!她浑身是血,昏迷不醒!她说……她说戌仙堡……”
铁自如霍然起身!
那双锐利如刀的眼睛中,骤然涌出惊涛骇浪般的震惊与……恐惧。
“静姝在何处?!”
“已……已被抬往砺锋居,马师叔正在救治!”
铁自如下一步已至殿门之外,身形化作一道凌厉的流光,向砺锋居方向疾掠而去!
玄何大师脸色一凝,对身后二僧道:“走。”三人同样化作金光,紧随其后。
……
马长老坐在榻前,双手泛着淡淡的红色光晕,正将一道道真气渡入朱静姝体内。
榻上,朱静姝浑身缠满了绷带,绷带下不断渗出鲜血。她的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眉头紧锁,仿佛在噩梦中挣扎。
铁自如一掌推开房门,大步跨入。他看见榻上那道奄奄一息的身影,看见那一身触目惊心的伤口,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僵在原地。
“静姝……”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马长老头也不回,声音急促:“门主,我正在全力救治!静姝她失血过多,经脉多处受损,但……但还有一口气!我定当尽力!”
铁自如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走到榻前,看着那张苍白如纸的脸,看着那双即使昏迷中也紧紧蹙着的眉头,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片刻后,朱静姝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她缓缓睁开眼,那双眼睛空洞了一瞬,随即聚焦在铁自如脸上。
“门……门主……”
她的声音微弱如蚊蚋,却带着刻骨的悲愤与……自责。
铁自如俯下身,握住她冰凉的手,声音低沉而颤抖:“静姝,发生了何事?戌仙堡怎么了?”
朱静姝的眼泪,夺眶而出。
“门主……弟子……弟子无能……”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仿佛在用尽全身力气:
“万……万征……来了……他突破了……已是……归一境……”
此言一出,屋内所有人,齐齐变色!
龙啸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
归一境!
万征,真的突破了!
铁自如握着朱静姝的手,骤然收紧。他的脸色瞬间苍白,眼中涌出滔天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万征……归一境……”
他喃喃重复着,声音沙哑得如同钝刀刮骨。
朱静姝继续道,眼泪混着血水从脸颊滑落:
“他……他一击……就破了护堡大阵……吕长老……吕长老拼死阻挡……让弟子们……让弟子们突围报信……”
她说到这里,声音剧烈颤抖,几乎泣不成声:
“吕长老……他……他骑着赤虎马……冲向胡无方……弟子……弟子亲眼看见……‘奉天’戟……断了……”
“吕长老他……他……”
她说不下去了。
铁自如闭上眼,两行浊泪,顺着那张被炉火与风沙磨砺出的脸庞滑落。
吕先。
那是他破军门的心腹,是与他并肩作战百余年的老兄弟。
从凝真境到合道境,从沙海到藏铁山,他们一起经历过多少次生死,一起扛过多少风浪。
那个总是板着脸、说话如铁锤砸砧的老家伙,那个在每次战后都会拍着他肩膀说“门主,某家随你征战多年……”的老家伙……
没了。
铁自如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指节泛白,青筋贲张,仿佛要将什么东西捏碎。
“还有呢?”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是自己,“谭长老呢?于长老呢?施长老呢?”
朱静姝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谭长老……谭长老为了掩护弟子突围……独自断后……弟子……弟子听见他的箭声……一直没有停……一直……一直在响……”
“可是弟子……弟子不敢回头……弟子只能跑……拼命跑……”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却依旧倔强地继续:
“于长老……施长老……弟子……弟子没有看见他们……他们可能……可能也……”
她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明白了她的意思。
于长老,施长老,恐怕也已经……
铁自如缓缓松开她的手,站起身。
他就那样站着,背对着所有人,一动不动。月光透过窗棂照在他身上,将那道如山的身影勾勒得愈发苍凉。
铁自如闭着眼,那两行浊泪顺着脸庞沟壑缓缓滑落,但他没有出声。
——他在那一刻,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一件他早该想通的事。
“金戈集……”
他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金戈集,那座沙海边缘的集镇,胡无方突然出现在那里。消息传到藏铁山时,他以为万化宗要在金戈集周围合纵连横。
于是他请林真人过去增援,想要抓住胡无方,先断万征一臂。
“调虎离山……不,是烟雾弹。”铁自如心中那道裂痕越来越大,如同被人生生撕开,“万化宗真正的目标,从来都是戍仙堡。金戈集不过是幌子,是故意放下的诱饵,胡无方……不,胡无方可能从未去过金戈集”
他想起半月前那封密报,措辞确实有些刻意——太详细了,详细得像是故意让人截获的。
可他当时没有多想。
或者说,他不想多想。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毒蛇般咬住了他的心,死死不放。
铁自如的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遏制的悔恨。
那悔恨如同滚烫的铁水浇在心口,烫得他几乎要惨叫出声。
“我明知万征有可能突破到归一境……”
“我为什么不加派人手?”
“我为什么不亲自去戍仙堡?”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在他脑海中炸开,每一个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得他头晕目眩。
他想起龙啸。
那个年轻人,前几天专程从望沧城赶来藏铁山,风尘仆仆,面色凝重。
龙啸站在他面前,一字一句地说:“铁门主,晚辈有要事相告。万征得了易筋妖丹,极有可能借此突破至归一境。还请门主早做准备。”
他当时心里怎么想的?
归一境?
万征那老小子,卡在合道境巅峰多少年了?
三十年?
四十年?
他试过多少方法——妖丹、丹药、秘法、双修,哪样他没试过?
我看他这辈子都突破无望了。
铁自如此刻回想起来,恨不得抽自己一记耳光。
为什么?
为什么自己会如此轻慢?
答案他其实知道,只是从来不愿承认。
——因为破军门与万化宗斗了几百年,互有输赢,但总的来说,一直是破军门占上风。
万化宗功法杂糅,正面攻坚从来不是他们的强项。
破军门则以兵煞之道为根基,正面战场如同铁壁铜墙。
几百年来,破军门赢多输少,万化宗虽然屡屡骚扰,却从未真正撼动过藏铁山的根基。
久而久之,他生出了轻慢之心。
那种轻慢不是刻意为之,而是日积月累的、渗入骨髓的傲慢。
“万化宗?跳梁小丑罢了。”
“万征?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匹夫,这辈子都别想摸到归一境的门槛。”
这些话他说过不止一次,有时候对长老们说,有时候对弟子们说,更多的时候,是在心中对自己说。
说多了,连自己都信了。
铁自如的拳头,无声地握紧。
指甲刺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出,他却浑然不觉。
他以为——
这次也一样……
这五个字,如今像四把尖刀,一刀一刀剜他的心。
不一样。
这次万征来了。
带着归一境的修为来了。
铁自如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胸腔里仿佛烧着一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痉挛。
我为什么不去戍仙堡?为什么不让林真人去戍仙堡?
这连个个问题比前两个更加刺痛他。
答案同样简单,同样让他羞于启齿。
因为他觉得不至于。
他一直认为,他和万征两个老对头之间,一定是自己会先到归一境。
而代价,是现实,血淋淋的现实,吕先、谭想、于庆、施展,以及上百名破军门弟子的命。
铁自如的心中,那团火烧得越来越旺,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铁自如啊铁自如,”他在心中对自己说,声音沙哑如同砂石摩擦,“你自以为自己定能先到归一境,自以为破军门煌州无敌。到头来,连自己的老兄弟都保不住。”
“你还有什么脸当这个门主?”
这些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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