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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该换了。”她低声自语,声音在这寂静的石室中,清晰得如同在姚苍耳边呢喃。
她转过身,走到矮几旁,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手袋。
那手袋上光华闪动,非是凡俗之物。
灵光一闪,几样物件被取了出来——一包新茶、一盒香料、一叠裁好的灯芯,还有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素色帕子。
她一样一样,将旧物换下,新物摆上。动作娴熟而自然,仿佛这些事,她已经做了无数次。
换好茶与香料,她在矮几旁坐下,开始煮茶。
石室内置的小火炉被她点燃,火苗舔舐着壶底,不多时,水便沸了。她执壶、温杯、投茶、注水,动作行云流水,比白日里在听澜居多了一份不在人前的、旁若无人的自在。
茶香弥漫开来。
她捧着一杯热茶,没有喝,只是捧着,感受着杯壁的温度。目光落在对面空无一人的蒲团上,一动不动。
“今日,他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某个看不见的人倾诉。
柜中的姚苍,心头猛地一跳。
“一百二十三年了。”李慕婉低下头,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唇角微微弯了弯,那笑容里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我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在那个位置上,与他面对面喝茶了。”
她顿了顿。
“他还是老样子。说话前要先斟酌,明明想说什么,却总要绕几个弯子。看着沉稳持重,其实骨子里还是当年那个……那个不肯先开口的木头。”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怀念的嗔意。
“不过,他今日来,倒是比我想的……诚恳些。”
她抬起眼,目光越过矮几,落在对面的蒲团上,仿佛那个位置上,还坐着那个穿着墨青色道袍的掌脉真人。
“他替景飞那孩子提亲。真儿那丫头,也点了头。”
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些许欣慰,也有些许说不清的怅然。
“水木两脉,终究是结了这个亲。只是……不是你我。”
这句话落下,内室陷入了沉默。
只有壶中的水,还在微微沸腾,发出细微的声响。
李慕婉低下头,将手中那杯已经温下来的茶,一饮而尽。
然后,她站起身,绕过屏风。
窸窣的衣料摩擦声传来。
姚苍在柜中,瞳孔骤然紧缩。
他意识到她要做什么了。
他应该闭上眼睛。立刻,马上。
他确实闭上了。
可那些声音,却因为眼睛的闭上,变得格外清晰。
外衣褪去的窸窣声,中衣滑落的轻响,发簪取下时发丝拂过肩头的细微摩擦,然后是赤足踩在石面上的、极轻的脚步声。
水声。
温热的灵泉水注入浴桶的声音,带着氤氲的水汽和清冽的莲香,弥漫开来。
她入浴时,水面轻轻晃动的声音,水滴从指尖、从发梢滑落的声音,偶尔的、满足的叹息声。
姚苍紧闭着眼,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这柜中本就不大,空气不流通,此刻那些氤氲的水汽和莲香仿佛穿透了柜门的缝隙,扑面而来,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潮湿的温热。
他咬紧牙关,将呼吸压得极轻极缓,心跳却无论如何也慢不下来。
然后,她开始念诗。
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带着水汽的润泽和某种深沉的、幽远的哀愁: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
姚苍的手,在袖中攥紧了。
他当然知道。他还知道,这首诗的下文是——“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不堪盈手赠,还堪如梦期。”
不,是“还寝梦佳期”。
他在心中默默纠正了自己,随即又觉得自己可笑。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想这些。
水声继续,她的声音也继续,不急不缓,仿佛只是在打发这漫长而孤独的夜晚: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姚苍的眼皮微微发颤。他不敢睁眼,可那些诗句却像长了翅膀,一字一字,钻进他的耳朵,钉在他的心上。
“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又是一句。
她的声音在水汽中变得有些朦胧,却因此更添了几分说不清的缠绵与凄婉:
“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姚苍的呼吸,乱了。
他努力让自己不去想屏风后的画面,可那些诗句、那些水声、那些弥漫在空气中的莲香与茶香,还有她声音里那些藏了一百二十三年的、从未说出口的思念,如同潮水般涌来,将他淹没。
她告诉自己,李师妹是水脉掌脉,时常要教授弟子们剑舞,她一定是在默念剑舞真诀,别无他意。
可是没用。
他想起白日里在听澜居,她坐在他对面,语气平淡地说:“偶尔,我会想起伏牛山上那个中了毒还咬着牙不肯倒下的傻丫头。”
他当时以为,她说的是“想起”。
可现在他才知道,她说的是——
从未忘记。
水声哗然,诗句断续。
姚苍紧闭着眼,却无法封闭耳朵。那些缠绵悱恻的词句,一字一字,从屏风后飘来,裹挟着水汽与莲香,钻入他心底最柔软处。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她的声音在水雾中变得朦胧,带着一种压抑了百余年的、终于在此刻无人之处悄然流淌的哀婉。
姚苍在柜中攥紧了拳,指节泛白。他告诉自己,她只是在沐浴,只是在念诗,只是在这无人知晓的洞府中,做她做了无数次的寻常事。与自己无关。那灵珠中的诗句,那“当时明月在”的旧梦,不过是她一时感慨,随手封存。与他无关。
可他的心跳,却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水声停了。
短暂的寂静,如同暴风雨前的沉默。
然后,他听见一声极轻的、几乎不可闻的叹息。那叹息里没有哀愁,没有幽怨,只有一种……他在白日里听澜居中见过的、那种历经沧桑后的淡淡释然。可那释然底下,分明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松动。
窸窣的水声再次响起,却不是起身,而是……
姚苍鬼使神差地,将紧闭的眼睁开了一条缝。
柜门的缝隙极窄,只能窥见内室的一角。屏风依旧立在那里,八扇的碧波烟雨图,笔触细腻婉约。烛火在屏风后燃烧,将她的影子投在那层薄薄的绢纱上。
他看见了。
先是影影绰绰的轮廓——她并未起身,而是跨坐在浴桶之中,水面没至腰际。青丝湿透,贴在肩头与背脊上,几缕垂落水面,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她微微仰头,后脑勺抵在桶沿,脖颈的弧线在屏风上勾勒出一道柔美的剪影。
然后,他看见她的手。
那只白日里为他斟茶时沉稳从容的手,此刻正缓缓地从大腿外侧,沿着湿滑的肌肤,向内侧滑去。动作很慢,慢得像她念诗时的节奏,一字一顿,皆有章法。
姚苍的呼吸,骤然停滞。
他应该移开目光。立刻,马上。
可他动不了。
屏风上,那只手的影子继续游移,越过膝盖,越过腿根,最终消失在那一小片被水面与阴影遮蔽的、不可窥见之处。
水面开始晃动。
极轻极缓的晃动,如同微风拂过碧波潭面,荡开一圈又一圈细密的涟漪。那涟漪从她身体中央向外扩散,撞上浴桶的木壁,又折返回去,与新的波纹交织、重叠,发出极细微的、有节奏的水声。
她的呼吸变了。
不再是白日里那种平稳从容的、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的节奏,而是变得……紊乱。时而绵长,时而短促,偶尔在某一个节点上,会有一声极轻的、从喉咙深处溢出的颤抖。
姚苍口干舌燥。
他觉得自己应该闭上眼,应该将感知完全封闭,应该在这柜中化作一块石头、一段枯木。他是翠竹苑的掌脉,是木脉百年来最沉稳持重的真人,是所有人眼中不苟言笑、规矩方正的长辈。
他不应该躲在一个女人的浴室外,偷看她沐浴,偷听她……自渎。
可他没有动。
屏风上,她的影子微微弓起了身体,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积聚、攀升。那只手在阴影中动作的幅度大了一些,水面晃动得愈发明显,细密的水声连成一片,不再是涟漪,而是潮汐。
她的头从桶沿移开,微微低下,湿透的长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半边脸。他看见她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握住了桶沿,指节收紧,似乎需要借力才能稳住身体。
“嗯……”
一声极轻的、压抑到几乎破碎的呻吟,从屏风后传来。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劈在姚苍的天灵盖上。
他浑身一颤,一股热流从尾椎骨直窜上来,瞬间涌遍四肢百骸。他的呼吸变得粗重,鼻腔里全是柜中樟木的香气与外面渗透进来的莲香交织而成的、令人眩晕的味道。
他低头,看见自己下身的道袍已被顶起了一个明显的轮廓。
羞愧与燥热同时涌上来,烧得他面红耳赤。他试图运转真气压下这股邪火,可丹田内的草木真气此刻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勾动了,非但没有平息,反而随着屏风后那水声的节奏,一涨一缩,一涨一缩,与那潮汐般的韵律隐隐共振。
他闭上眼,可闭上眼之后,屏风上那些影子反而更加清晰——她仰起的脖颈、滑落的发丝、握住桶沿的手指、在阴影中律动的手腕……一切都像烙铁,烫在他的眼皮内侧,挥之不去。
水声越来越急。
她的呼吸也越来越急促,偶尔夹杂着几声压抑到极致的、近乎呜咽的轻吟。那声音里没有悲伤,没有痛苦,只有一种……他在漫长岁月中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彻底卸下所有防备与伪装之后的、赤裸裸的渴望。
“嗯……唔……”
又是一声,比方才更清晰,也更压抑。像是她知道这洞府中不会有第二个人,却又本能地不愿让自己的声音传得太远。那矛盾而真实的姿态,比任何刻意的媚态都更加致命。
姚苍的手,不知何时已放在了自己的腰间。
他犹豫了一瞬——仅仅一瞬。
然后,他解开了腰带。
动作快得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仿佛身体比头脑更诚实。衣袍的系带被扯开,裤子褪到膝弯,那根早已硬挺到发疼的阳物弹出来,在柜中逼仄的空气中微微跳动。
他握住了它。
滚烫的掌心触上滚烫的欲望,那一瞬间,他几乎要呻吟出声。他咬紧了牙关,将声音吞回喉咙,只从鼻腔里泄出一声极其压抑的闷哼。
他的手开始上下撸动。
动作生涩而笨拙,像百余年前那个未经人事的少年。他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这件事了——自从与宁清成婚之后,他便再没有触碰过自己。夫妻之事,他尽义务,她得安稳,仅此而已。那些年少时在洞府中、在溪流边、在月光下的自渎,早已被时光掩埋,成了他几乎遗忘的记忆。
可此刻,在这逼仄的柜中,听着屏风后她压抑的呻吟与潮汐般的水声,那些被遗忘的本能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来。
他闭上眼,脑海中全是她。
不是屏风上那道剪影,而是更久远的、被压在记忆最深处的画面——
伏牛山上,她中了毒,浑身滚烫,趴在他背上,嘴唇贴着他的耳垂,呼出的灼热气息,背后柔软的滚烫,得像是要把他烫伤。她说:“姚苍,你的背好宽。”他的耳根红得像要滴血,心跳快得像擂鼓,可他不敢回头,不敢看她,不敢让任何人发现,他那一刻……
那一刻,他硬了。
十七岁的少年,背着他心仪的姑娘,在生死边缘行走,身体却诚实地背叛了他的理智。那是他第一次对女子产生那样的反应,对象不是别人,正是趴在他背上、胸脯贴在他后背,意识模糊的李慕婉。
他羞愧了整整三个月。每次见到她,都不敢直视她的眼睛,生怕被她看穿心底那点龌龊的心思。后来他告诉自己,那是少年人的正常反应,与情爱无关。可此刻,在这柜中,他忽然明白——
那从来都有关。
从始至终,只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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