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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的底部。
我们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没有说话,只余脚步声在山壁和雾气之间反复反射,
产生一种奇异的回音效果,仿佛除了我们之外还有第三个人、第四个人,正隔着
浓雾和我们并肩行走。偶尔有风从山谷里吹上来,把雾气搅动出漩涡状的纹理,
露出远处某个山脊的一小段轮廓,然后又迅速合拢。
我的额角也开始发痒。
「海翔?」
凌音的声音从右侧传来,但我没有回应她。因为在按住额角的那一刻,我便
听到了另一个声音--不是凌音的,不是脚步声,不是风,不是山谷里任何正常
的声响。那是一种更加低沉的、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隆隆声。没有规律,没
有固定节拍,忽远忽近。它不经过耳道,不振动鼓膜,直接出现在我的脑子里,
荡开一圈圈缓慢扩散的涟漪。
我们继续前行。
山路盘旋上升,绕过一道又一道相同的弯。每一个弯看起都和上一个一模一
样:左侧山壁,右侧悬崖,脚下破碎的柏油,头顶无尽的白。唯一在变化的是光--
天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暗。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把所有光线一口一口地吸
走。
走到第六还是第七道弯时,前方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正从山上往下走,脚步很快,几乎是踉踉跄跄地小跑着。等走得近了,
我才看清那是一个穿着工装的中年男人。是町营巴士的司机,姓中村,每天早上
从雾霞村始发时都会朝我们点头示意。此时他的制服外套沾满了水珠,头发湿透
了贴在额头上,模样很是狼狈。
「中村先生?」我喊住他。
他猛地停下脚步,看清是我和凌音之后,长长地吐了口气。那口气很粗,带
着一种憋了很久终于呼出来的感觉。「林同学?松本同学?」他抹了一把脸,抹
下来一手的水,「你们从哪里走过来的?」
「学校。」我说,「巴士停了。」
「停了,都停了。」他点着头,语气急促,「我把车停在村口,本来想看看
能不能开雾灯慢慢走,但过一个拐角的时候雾太浓太浓,路都看不到了。哪怕打
远光灯也看不见任何路况。实在没办法,只能让乘客自己走回去。我自己把车靠
边停好,也走下来了。」
说着,他又抹了一把脸上的雾水,犹豫了片刻,然后压低了声音说:「你们
两个小心点。这雾……不太对劲。我在这条线上跑了二十年,从来没见过雾来得
这么快、这么重。而且……」他欲言又止。
「而且什么?」我追问。
「而且这雾有味道。」中村说。
他留下这句话,便朝我们点了点头,继续沿着山路往下走了。身影在雾中只
走了七八步就被完全吞没,只剩下脚步声还在山壁间回响--咚咚咚咚,越来越
远,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消失在雾的最深处。
味道。
我试着吸了一口气。鼻腔里是冰凉的湿润和那种我说不上来的、近似于石头
的干净气味。之前我以为那是深山里终年不见阳光的石缝的味道。但现在想来,
不对。
那不是石头的味道。
是别的什么东西。
别人或许分辨不出,但我却瞬间有所感悟。那大抵是每次大祓时雾隐堂偏殿
里那些古旧木地板被体温烘烤后散发出的气味;是净域广场上无数身体交织时蒸
腾出的汗水的味道;是仪式结束后,从嫂子和仪式成员们身上飘出的、那种暧昧
而禁忌的--
「海翔。」凌音又喊了我的名字。
「怎么?」我回过头看她。
「……我不懂。」她说。
这三个字比我今天听到的任何声音都更让我心惊。因为凌音从不会说不懂。
凌音就是那种即使不懂也会保持沉默、自己想办法弄懂的人。她不求助,不示弱,
不会把困惑展示给任何人看。
但此刻,站在盘山公路的第七道弯前,在前后左右都只有无尽浓雾的山路上,
她说--我不懂。
「不懂什么?」我问道。
「祂要的究竟是什么,」凌音轻轻地说,「我们已经按照计划做了。每周两
三次,固定的信封,固定的流程,固定的……事情,并让你旁观。包括之前去朝
霞村的经历,明明应该都是成功的,但为什么……」
她吸了一口气。
「祂还是不高兴了。」
我看着凌音。浓雾在她身后翻涌,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又格外脆弱。
她的短发被雾水濡湿,一缕一缕地贴在额角和颊边。她的褐色眼眸在越来越暗的
天光中显得格外深邃,瞳孔却微微扩张着,像是在努力看清什么东西--又像是
正在被什么东西看着。
「也许,」我缓缓开口,同时抓住凌音的手握在掌心里,「不是祂不高兴。
也许祂太高兴了。高兴到了……不能控制的程度。就像饿了很久的人忽然吃到了
好吃的东西,不是停下来感谢,而是更饿了,饿到失控。」
凌音抬起头看我。
她看了很久,雾在我们之间流动,缠绕着我们交握的手指。
然后她忽然笑了,把被我握住的那只手翻过来,反扣住我的手指。
「海翔,什么时候你变成安慰人的那个了?」
我愣了一下。
「一直都是我安慰你。」她说,「你做噩梦,我守在你床边。你恢复记忆后
头疼,我帮你按太阳穴。你在柜子里看到不该看的东西,我让你出来然后把一切
解释给你听。现在到轮到你了。」
「应该的。」我说。
凌音眨了眨眼睛,没有再说话。
……
山路的最后一段,我们几乎是摸黑走完的。
雾霞村的村口路灯在雾中只能照出巴掌大的光斑,但就是那几个光斑,在走
了一个多小时的山路之后,看起来如同陆地上的灯塔。当第一盏路灯的昏黄光晕
透过浓雾出现在视野中时,我听到自己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才发现整个回程中我
几乎一直憋着呼吸。
村口的巴士站空无一人。站牌上沾满了水珠,老旧的铁皮棚檐在往下滴水。
停在路边的就是中村那辆町营巴士,庞大的车身在雾中只显露一个模糊的轮廓,
车窗里黑漆漆的,引擎早已熄灭了。
从村口沿着碎石路往孤儿院走,雾气比山上稍微淡了一些。但所谓的淡,也
只是从「伸手不见五指」变成了「能看到前方三四米的轮廓」。路边的紫阳花被
雾水打得沉甸甸地垂着头,蓝紫的花球在灰白的背景下宛如一个个低垂的小小球
体。水沟里的蛙鸣倒是比平时更加响亮,仿佛这场浓雾对它们而言不是威胁,而
是某种值得庆祝的仪式召唤。
孤儿院的院灯亮着。
玄关的门没有关紧,虚掩着,透出一线温暖的灯光和隐约的人声。
我伸手推开门。
门轴发出熟悉的嘎吱声,温暖的气息立刻涌了出来,还有孩子们在室内活动
太久后残留的淡淡汗味。所有这些气味混在一起,构成了一种我太过熟悉的味道:
家的味道。
我们回家算玩的,玄关的地板上已经摆着好几双湿漉漉的鞋子,大大小小,
从成年人的运动鞋到小孩的布鞋都有,鞋底沾满了泥巴和碎草,显然都是长途跋
涉回来的。走廊里的木地板上也印着一串串湿脚印,有些已经半干了,有些还在
泛着水光。
松本老师站在走廊和餐厅的交界处,穿着深色的家常服,外面系着素色围裙,
袖子和领口都沾着水痕。她的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整齐地绾成髻,而是披散着,
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和颈侧,显然刚从雾里回来没多久。
她的左手牵着美咲--那个梳着麻花辫的小女孩,此刻正拽着她的围裙下摆,
仰着脸,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她的右手边堆着四五条已经用过的干毛巾,还有
几个空的茶杯。
「海翔。凌音。回来了就好。」
她弯下腰,把怀里那条干毛巾递过来。
「先擦擦。脸和头发都湿透了。走廊地上滑,小心点走。餐厅里有姜汤,先
喝一碗再上楼。浴室的加热器我已经打开了,谁想先洗跟我说一声,热水要省着
用,大雾天,供电可能不太稳--」
松本老师说到最后一句话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凌音的脸,在她眼角残余的
那抹绯红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她移开视线,弯腰把美咲抱起来,轻轻拍了拍
她的后背。
「先别堵在玄关了,进来喝汤。」她的语气已经恢复了几分惯常的从容。
我和凌音换了室内鞋,跟着她走进餐厅。
矮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碗重新热过的味噌汤和几碟渍菜,旁边还有大半锅米饭,
锅盖斜扣着,余热从缝隙里向外蒸腾。雅惠嫂子正把最后一碗姜汤从灶台上端过
来,看见我们进门,微微笑了笑,把碗放在我和凌音面前的位置上。哥哥林岳仍
旧坐在靠窗的角落,手里的茶杯已经空了,但还端着,目光落在窗外那片乳白的
混沌上,看不出在想什么。
「直人他们……都回来了吧?」我端起姜汤喝了一口,看向松本老师。
「都回来了。」松本老师坐在主位上,把美咲安置在自己膝上,一边帮她擦
着还潮着的辫子末梢,一边回答,「健太是搭了同学家的顺风车,算运气好。小
葵和健二跟着直人从町里走回来的,鞋子全湿透了,小葵还摔了一跤--」她低
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女孩,美咲立刻把脸埋进老师围裙里不肯出来,「--不过都
没什么大事,洗了热水澡,喝了姜汤,现在已经缓过来了。」
「那……」我环顾了一圈餐厅,在心里默数了一遍人头。直人在角落里帮健
二擦筷子,小葵窝在沙发里裹着毛毯打盹,雅惠嫂子在灶台前盛汤,哥哥在窗边
发呆。孩子们都在,大人也在--除了阿明。
「阿明呢?」我问。
松本老师擦着美咲头发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还没回来。」她说。
我放下碗的动作停在了半空中。
「阿明他……一个人从町里走回来?这条山路我们刚才走了快一个小时,他
要是落了单--」
「不是。」松本老师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并没有我预想中的焦虑。她把美咲
的辫子擦完,用指尖顺了顺发梢,然后抬起眼看向我,「他给我打过一个电话。
雾刚起那会儿,信号还勉强能通。他说他不跟着大家挤巴士了,直接去八云神社
待着。神社那里能留他在吃饭,如果雾太浓回不来,可以在社务所的和室里过一
夜,不用勉强赶路。」
「……那就好。」我说,把碗放回桌上。
晚餐在一种奇异的平静中继续。雅惠嫂子把饭菜重新热了一遍,招呼大家围
到桌边坐下。直人端着一摞碗从厨房出来分给大家,还特意把一只最大的碗放在
我和凌音面前。小葵被叫醒,揉着眼睛坐到桌边,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挑胡萝卜,
被健二嘲笑了一句,回嘴的声音倒是不小,比刚回家时精神多了。健太讲了几句
在同学车上听到的传言,说加油站那边的人推测可能是山谷里的温差太大导致的
反常雾象,说町政府可能会启动应急广播,说最迟到明天中午雾就会散,也算是
对大家的一种安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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