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汉风云】第九十三章·大眼,结巴,三害(八虏之变篇,剧情章)(第3/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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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越过他们,投向远处那阴沉沉的天际。「想是等不到秋后,现在就已经
死了。」
三个什长闻言,面上皆是浮现出不解之色。
那三队长瓮声瓮气地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天子脚下,陪都重地,刑
部的大牢难道还能塌了不成?」
孙廷萧沉声道:「因为就在昨夜,汴州城破,陷落敌手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当孙廷萧那句「汴州陷落了」在空地上炸开时,最先做出反应的竟是那个牛
眼汉子。他猛地将手中的金牌攥紧,那双本就大如铜铃的眼睛此刻更是瞪得几欲
滴血,他扯着嗓子大吼道:「城内有数万禁军,城外有赵老将军的凉州铁骑,加
上那城墙高耸入云,怎么可能就破了!你……你休要在此危言耸听!」
看着他那副近乎崩溃模样,孙廷萧心中暗叹。他深知此刻很难三言两语解释
清楚,只能挑了些最紧要的战况,简单地说了一遍。
还没等孙廷萧说完,那个脾气最爆的三队长已经红了眼。
「去他娘的!老子不信汴州就这么没了!」三队长像头被激怒的狂狮般跳了
起来,一把扯起旁边兵器架上的一杆长枪,「老子去汴州看看!」
话音未落,他便如一阵狂风般冲出了营门,只留下一溜烟的扬尘,连句拦阻
的话都没让人来得及说出口。
孙廷萧看着那人风风火火的背影,嘴角不禁微微抽搐,想笑又没笑出来。但
这节骨眼上他也无暇去管这些,转而看向牛眼汉子与老邓,拱手正色道:
「不管诸位信与不信,胡骑在汴州城外大肆劫掠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你们应
该都探到过敌骑。随我逃来还有些许人藏在不远处的林子里,我们连日奔逃,缺
衣少食,更有病人烧得人事不省。无论如何,孙某恳请各位借营地一用,周济些
干净衣物与热汤热食。」
听闻此言,老邓面色凝重,他看了牛眼汉子一眼,重重地点了点头。
「行……行……」
有了这位年长什长的拍板,牛眼汉子也不再纠结那句「汴州陷落」的真假,
当即转身冲着身后那些还在发懵的士卒们大声吩咐:「都愣着干什么!没听见要
救人吗?去伙房烧水熬粥,去库房里翻些干净的旧衣裳出来!快去!」
这兵站虽是被遗忘的角落,但毕竟是官军的驿站,粮草布匹的配给倒还真不
算缺。虽说都是些粗糙的陈米和经年的布衣,但这对于孙廷萧一行众人而言,已
是难得的救命之物。
不一时,玉澍与赫连明婕便去将躲在林子里的鹿清彤、苏念晚等人接了过来。
烧得迷迷糊糊的柔福终于被安置在了一间相对干净避风的营房里,苏念晚借
着灶房打来的热水,赶紧喂她服下药,又替她擦拭了身子。
另一边,换上了一身宽大士卒号衣的鹿清彤,正捧着一碗热乎乎的糙米粥暖
手。她虽也是满脸病容、委顿无力,但脑子却一刻也未曾停转。
方才在路上,她已从赫连明婕口中听闻了这兵站里三位队长的奇葩事迹。但
鹿清彤何等聪慧,她敏锐地察觉到,这三人在听闻汴州陷落时爆发出的震惊与愤
怒,绝非是那种麻木不仁、混吃等死的兵痞所能装出来的。
这三个看似在荒郊野外摆烂的底层军官,骨子里还藏着未曾凉透的热血。
于是,鹿清彤强撑着虚弱的身子,端着木碗走到正在营房外指挥士卒熬药的
老邓身旁。她放低了姿态,以平和的语气与这位结巴老汉攀谈了起来。
老邓虽然口吃,但面对温润如水的鹿清彤,倒也磕磕绊绊地将这兵站里最核
心的情况讲了出来。
那个大眼睛的汉子,名唤杨大眼,乃是武都人氏;而眼前这位结巴得让人着
急的老队长,名叫邓艾,新野人;至于那个还没来得及照面便风风火火跑去打探
军情、据说脾气暴躁的三队长,名叫周处,乃是江东人士,与鹿清彤的老家桐庐
倒不算远。
鹿清彤捧着米粥,轻声请求道:「邓队长,我见这兵站虽简陋,但物资配给
似乎还有些章法。不知可否借营中的账册一阅?」
邓艾愣了一下。一个满脸病容的落难女子,开口不问饮食去留,却要看军中
的账册,这着实有些古怪。但他看着鹿清彤那双清亮的眼眸,竟不自觉地点了点
头。
「在……在那边……我……我去拿……」
不多时,邓艾捧着几卷竹纸账册走了过来。鹿清彤接过账册,甚至没有翻去
看总账,只是指尖飞快地在那些犹如乱麻般的钱粮进项、丁口调拨的名录上扫过。
不过片刻,鹿清彤便合上账册,发出一声叹息。
「账面上兵额满编,实则空饷被上峰吃了六成。仅存的兵丁多半是些老弱病
残,军械库里的刀枪更是几年未曾修缮,粮草也是以次充好……地方兵马败坏至
此,未得丝毫整顿,莫说结阵御敌,便是连自保都成问题。难怪胡虏南下如入无
人之境,难怪连一支能真正靠近汴州、打出名堂的勤王军都没有。」
听到这番剖析,邓艾眼中骤然闪烁精光。他上下打量着鹿清彤,心中大为震
动。
「这位……这……这位小……娘子……」邓艾结结巴巴地问道,语气中却多
了一份敬重,「女……女流之身……却……却如此……了解军务……到……到底……」
鹿清彤微微一笑,大方方地表明了身份:「我乃是开府仪同三司、骁骑将军
孙廷萧麾下长史,鹿清彤。」
「鹿……鹿清彤?!」
邓艾双眼猛地睁大,虽然嘴巴依旧不利索,但那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已然说明
了一切,「你……你便……便是那个……有……有名的……状……状元娘子?!」
女状元被骁骑将军强行要到军中做主簿的奇闻,即便是这等偏僻的兵站也有
所耳闻。邓艾连连点头赞叹:「女……女子有此……本……本事的……不……不
多……看来……看来你没有……没假……那……那位……骁骑将军……看来…
…也是……也是真的。」
「邓队长慧眼。」
鹿清彤趁热打铁,目光缓缓扫过正在不远处歇息的众人,也向邓艾做起了介
绍:
「何止是我们家将军是真的。您看那位正在擦拭长剑的,是宗室玉澍郡主;
而在里屋歇息的乃是圣人的掌上明珠,柔福公主,一旁照顾的是太医院的苏院判。」
她顿了顿,又指向正在与孙廷萧低语的童贯以及不远处警戒的波才,「那位
是内侍童贯公公。至于随行的其他几位持刀护卫的,则是黄天教中义士。」
随着鹿清彤那轻柔却掷地有声的介绍,邓艾那张老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
骇然,最后彻底变成了一种难以名状的凝重。
院子的另一侧,杨大眼在与孙廷萧进一步交流后,心中的疑虑也已消散了大
半。这汉子虽生得粗犷如熊,但那双牛眼中却透着一股市井兵痞少有的精明与锐
利。
他索性向孙廷萧交了底:「俺老杨也是个直肠子。不瞒你说,这兵站里的几
十号老弱病残,连同我们这三个什长,都是打从安史逆贼作乱起,陆续从各地调
防到汴州周边的。」
杨大眼指了指不远处正跟鹿清彤说话的邓艾,又指了指自己,语气中透着郁
愤:「你瞧瞧,老邓布阵点兵是把好手,可偏偏是个结巴,上头嫌他连句军令都
喊不利索;跑出去的老周是个一点就炸的炮仗脾气,动辄顶撞上官;至于俺老杨…
…俺就是看不惯那些狗贪官污吏克扣军饷,便跟他们硬顶了几回。结果如何?上
头一纸调令,便把我们三个刺头和一班废兵凑在了一起,统统发配到这破地方省
的碍眼。」
说到此处,杨大眼话锋一转:「可俺有一事不明。你若真是那位威震河北、
未尝一败的骁骑将军,既然身在汴州,为何没有立在城头上与那群胡狗血战到底?
为何没能早些将城防军务安排妥当?就这么任汴州沦于敌手,自己却落魄逃难至
此?」
换作寻常将领,被一个底层兵痞这般当面质问,只怕早已恼羞成怒,可孙廷
萧却没有。
他静静地听完杨大眼的质问,反而迎着秋风缓缓低下了头,怅然一笑。
「你问得好。」孙廷萧重重地点了点头,长叹一声,「食君之禄,担国之重。
身为大将,却未能护住百姓,竟至于国破家亡、流落荒野的地步,确实惭愧至极。」
「你惭愧个什么劲儿!」
孙廷萧话音刚落,一旁的赫连明婕却再也按捺不住,她见不得自己的情郎受
半点委屈,当即横插一步挡在孙廷萧身前,柳眉倒竖,冲着杨大眼呵斥起来。
「你这生着牛眼的憨货,懂什么军国大事!就在这儿大放厥词!」
赫连明婕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汴州的方向骂道:「萧哥哥在河北把安禄
山打得抱头鼠窜,是你们那瞎了眼的圣人和朝廷,忌惮他功高震主!把他调回汴
州闲置干苦力!这还不算,最后竟听信谗言,给他安了个谋逆罪名,让他在牢里
呆到昨天!」
她越说越替孙廷萧感到不甘,声音里甚至带上了几分委屈的哭腔:「骁骑军
主力全在河北抗击胡人!他自己被锁在天牢里,拿什么去安排军务?拿什么去力
挽狂澜?这等烂透了的朝廷,他能怎么办嘛!」
听完这番话,杨大眼沉默良久。这粗豪的汉子没再多说半句,只默默走到一
旁的土墙根下,抱着膀子倚靠过去,不多时竟又闭上了那双牛眼,仿佛又开始打
起盹来。周遭那些衣衫不整的老弱士卒见状,也都各自散开,有的发呆,有的抓
虱子,整个兵站瞬间又恢复了那股死气沉沉的氛围。
孙廷萧按住还欲再骂的赫连明婕,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以作宽慰,随后转身
走开,缓步前去,赫连明婕看着他失落的背影,暗自垂头神伤。
孙廷萧掀开那间算得上完好的茅草屋门帘。屋内,苏念晚正小心翼翼地替柔
福擦拭着额头。这位温婉坚韧的太医院院判,自己也是面色惨白,却依旧强打着
精神尽着医者的本分。孙廷萧看在眼里,心头不禁泛起一阵细密的疼惜。他走上
前,接过苏念晚手中的布巾,轻声道:「念晚,你也跟着奔波了一天一夜,去旁
边睡一会,这里有我看着。」
苏念晚本欲推辞,但实在拗不过孙廷萧,只得柔顺地点了点头,退到一旁和
衣歇息。土炕上,柔福的呼吸虽还有些弱,但高热总算平稳了下来。孙廷萧掖了
掖盖在她身上的旧军毯,深知这位金枝玉叶在过去两日里受了太多惊魂与劳苦,
眼下唯有等她睡醒,再设法喂些热汤热食,方能缓过这口元气。
然而,这份难得的静谧并未维持太久。
个把时辰后,兵站外陡然传来一阵急促如风的脚步声。紧接着,那扇破败的
营门被人「砰」地一脚踹开,三队长周处如一团狂风般卷了进来。
「完了!全完了!」
周处一进院子,便跪地大喊大叫,双目赤红:「汴州……汴州确实失守了!
那群胡狗,把咱们天汉无数官员将领的尸首,全挂在城门口示众!百姓死了无数,
我在城外,便见了成批的尸体运出来随意堆放……」
此言一出,院内众人皆是心头剧震。
这兵站距离汴州有几十里地,这周处凭着一双肉腿,在敌军游骑四出、遍地
烽火的平原上,竟能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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