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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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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老雉望河叹(补昨日)(第1/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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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锅沸腾,二羊惊叫。

    暮色中,赵国上下的有力人士们滚做一团,而公孙珣立在那里手扶腰刀等待良久之后,魏松也终于是干笑起身:

    “诸位请起,大家本是乡人,如今国中长吏高卧而百姓煎熬,颇有急难之处,正该同舟共济,若能损自身而利举国,又何尝不可呢?”

    “魏公高德!”众人齐齐整整的拜在地上,大声呼喝。

    旋即又有知趣或者有心的人连声呼喊起了‘邯郸兄高义’、‘李兄高义’,逼得那两家族长也只能赶紧起身拱手应对。

    “诸位,”公孙珣眼见着这三家认了怂,也是忽然出声,当即让乱糟糟的场面安静了下来。“都坐回去,我还有事要说……你们二人,接着杀羊涮肉!”

    庭中当即秩序井然,赵平都惶急的逃回去了,那两个鲜卑大汉也是趁机干脆利索的划开了那两只羊的脖子,鲜血直流之余却无人再说什么‘君子远庖厨’了。

    恰恰相反,庭中诸人此时多有警惕之意,当然,大多数人是振奋中带着些许警惕。

    要知道,赵国是个在册人口十八万的郡国,是冀州最小的郡国,那么按照制度,每年不过一个孝廉名额……所以,即便是假设所有人都愿意遵守这个约定,假设向栩往后两年不走,使得这种公推制度继续存在,那往后两年也不过就是两个孝廉而已。而王、张、鲁三家人争两个名额,也是有意思!

    还有这几家让出来的郡职,这无虑候要不要拿走几个要紧的?剩下的再分给七八家国中大户,也不够分吧?

    换言之,这群人也是立即就反应了过来,这位反客为主的无虑候是要拿这些东西以观后效的,而他这接下来要说的事情恐怕就是关键。

    “叔治,且辛苦你了。”果然,公孙珣堂而皇之的坐回去以后,便当即回头吩咐了一句。

    一直默不作声的王修闻言微微颔首,然后便捧着手中木匣走了下来。而每到一个几案前,他左手边的杨开便帮忙抬起匣子的木盖,再由右手边的牵招将木匣中的事物取出一份来分发下去,此时此刻,哪里还有人敢怠慢,也是赶紧起身,恭恭敬敬接过此物。

    这是一张纸,白纸黑字,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条款。不过,能来到这里的人自然是都能通文书的,所以借着左右火光一看,也是心下了然。

    原来,纸上清清楚楚,先是一行大字,称之为:

    邯郸县两年计划。

    而大字下面则列着一条条的事物,从上到下,且不论里面的细则,依次是这么几件事情:

    其一,剿抚并举,让邯郸西部太行山中的流民归乡,或者就地编户齐民;

    其二,通查户口、人丁、田亩,编制什伍;

    其三,建立公学,整顿祭祀;

    其四,仿照当日白公在邯郸城南治理滏阳河之举,在城北治理圪芦河,修建水利。

    坦诚的讲,四件事情,单独任何一件事情拿出来,在如今这个情形下,都没有什么出格的感觉:

    可能清理太行山会显得很艰难,毕竟山窝窝里的事情太难搞了,但这件事情的难度主要集中在公孙珣本人的操作上,在座的豪强大户需要付出的只是少部分军粮、向导;

    可能其中治理圪芦河这件事情会花费大量人力物力,但却有着绝对的政治正确,就算有人背地里推诿逃脱,但表面上,说破大天也无人能反对的;

    还可能最后一个清理户口、编制什伍对隐匿户口的各族而言有些敏感,但经过这几日的折腾,公孙珣的武力威慑已经摆出来了,不服就要灭族的,而且此时开诚布公明显有既往不咎的感觉,算起来也只是要保证以后算赋,一种变相的交钱保平安而已,也不是不能接受。

    但是……

    “君侯。”无奈之下,理论上还没卸任郡丞的张舒只能在周围人的目光中勉力站起身来,双手捧着这薄薄一张纸行礼说话。“关于君候的计划,我等是一力赞同的,但有一言……”

    “张公请言便是,不必拘束。”公孙珣轻松应道。“我将此物散于大家,本就是要开诚布公,广纳建言的。”

    “君侯。”松了一口气之余,张舒也便直言不讳了。“依老朽来看,这几件事情都是极好的,若能做成其中一两件便足以愧煞别郡素有能臣之名的两千石,何况君候是以一县长吏而成四事?然则……”

    “然则?”

    “然则,事情太多,怕是力有未逮。”张舒很诚恳的言道。“第一件事情,需要军粮和士卒;第二件事情需要我们国中诸族上下倾力配合;第三件事情且不说,第四件事情,岗的义从、县卒也都纷纷侧目。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锅中已经沸腾到不得不重新加水的地步,两个鲜卑人也是早早将羊血放干、羊皮剥去,只等切肉下锅了……偏偏公孙珣只是端坐于上首主位,捧着一杯酒在那里细细品味,却一言不发,也是让众人无可奈何。

    “诸位,关于此事,我有一言!”就在这时,许久没有说话的魏松忽然开口,让众人当即安静了下来。

    “正要请闻魏公高见。”公孙珣立即举杯示意。

    “我的意思很简单,”魏松拢着袖子正色言道。“尔等各自有所图,相持难决,却有没有考虑过天时的问题?又有没有想过这四件事情是可以相互连结的?”

    众人纷纷一怔,便是公孙珣都不免多看了魏松一眼……这毕竟是做过一任国相的主啊。

    “先说清理山区,编户齐民。”魏松以手敲案,认真言道。“难道不是青黄不接的夏日间最合适吗?就是眼前这个时节最好,我们完全可以用粮食来诱导那些山中的逃户、流民接受官府的编导,而且接受了官府的赈济后,那些人也出来重建秩序的游戏。

    真的少不了他们的。

    当然了,公孙大娘或许一时兴起能说出这种极为精辟的总结话来,她儿子却是绝对说不出来的……这位邯郸令其实只是有一些模模糊糊的概念,然后才像他跟王修说的那般,进行一些新的尝试,或者说是用实验的手法来迎接即将到来的乱局。

    没错,王修说的很对,世族稳的话,那这个邯郸令也就没白干了!

    至于如何确定站稳与否……今天的计划书不就是最好的检验方式吗?

    魏松说,兴修水利这种举国来做的事情需要威望、力量、德行……然而,如果把威望和德行换成人心二字,那乱世到来,比拼的不正是这些吗?

    不过,魏松今日的态度倒也有趣。

    想着想着,思绪繁杂公孙珣也是一阵朦胧,迷迷糊糊的睡了下去……王修虽然依旧清醒,却也不敢多待,便出门唤使女进去伺候,自己也是放下那些多余心思,赶紧休息去了。

    …………………………

    “都安排好了吗?”就在同一时刻,庄园后院,盘腿坐在窗下的魏松听到开门的声音,便当即出声询问。

    “回禀大人,都安排好了。”魏畅一声叹气。“幸亏早有准备,否则这么多人未必安排的下。”

    “那就好。”魏松微微颔首,然后继续望向了窗外,似乎是在盯着头顶的银河发呆。

    “大人!”过了一会,魏畅终于是没有忍住。

    “心中不忿?”魏松头也不回的问道。

    “是!”魏畅坦诚言道。“而且不只是为我一人得失,关键是国中上下,便是那些不德不法的豪强,都有所补偿,唯独我们德行昭彰的三家世族失了利,而且在其余两家眼里,我们隐隐还有失信之虞……这无虑候所为,着实过分。”

    “或许吧。”魏松叹气道。“畅儿……你年纪已到,本来这举孝廉是十拿九稳的事情,硬生生延后了两年,有气我也能理解。只是,若你以族中事相论,却不能只是有气,还需要将两件事情看在心里。”

    “请大人指教。”魏畅当即俯首。

    “其一,人家是有刀子的。”魏松仰头看着星空,面色如常。“无虑候腰间那把刀子一直未出鞘,但赵平的惊恐与所言却并不虚,你我皆知,那把刀子真要是出了鞘,任你是世族也好,豪强也罢,这赵国上下无人能当……那申氏一族并不只是申蒙一支,可今日却无一人到此,你觉的他们族中剩余的人物会是个什么下场?这些义从、县卒又从何而来?怕是恰好那赵平跳了出来,省了无虑候再拿出一些东西做作了。那口大锅里面,真的只是预备着煮羊的?”

    魏畅也是倒抽了一口气,但嘴上依旧很硬:“但是以武力胁迫,终究是失之下流……边郡之人,着实野蛮。”

    “这就要说到第二件事了。”魏松缓缓言道。“人家最终没有纯用武力胁迫,今天的计划书你觉得如何?”

    魏畅当即哂笑:“父亲大人不是已经说过了吗?用心良苦,而且若是事事顺利,怕是着实可行。”

    “那若是真的事事顺利,最后做成了,又是个什么局面?”魏松对自己儿子紧追不舍。

    “这……”

    “我来说吧!”魏松终于转过了身来。“若是太行山中的流民、土匪得到招抚,国中名族们隐藏的户口、人丁、田亩得到清理,公学得以建立,圪芦河得到治理,那邯郸便堪称进入治世了……这种局面下,两个孝廉名额罢了,也不过四两拨千斤的引子而已,我们魏氏立足邯郸百年,难道这点心胸都没有吗?世族之所以为世族,不就是在于学问与德行吗?!晚两年举孝廉,你就这么着急吗?!”

    “父亲大人恕罪。”魏畅听到自己亲父语气越来越重,也是赶紧下跪请罪。“小人并不是无德之辈,只是今日见到那无虑候谎话连篇,又以势压迫父亲,心中多有不忿……”

    “起来吧,我没有怪你的意思。”魏松也是长叹一声。“我是在生自己的气……你知道我为何从鲁国相任上罢官后便再不出仕吗?”

    “大人?”

    “当日我与你伯父在乡中并称二魏,然后又一起游学汝颍宛洛,又一起入仕,最后先后登位两千石。他性格急,我性格缓,他胆子大,我行事稳重,他善于做事,我善于识人。故此,一直以来,国中人都说我们兄弟一时昆仲,互为表率。但他们不知道,我自小便心里清楚,你伯父是个凤凰,我只是个野雉罢了……羽毛一样华丽,一样振翅而起,一个能飞到梧桐树上搭巢,另一个却只能在落在草垛上喘息而已。”

    话到此处,魏松不免微微蹙额:“当日我在鲁国任上,彼处也是民生艰难,豪强无度,我也曾想有所作为。但是真的处置起来,才发现自己如此无能。不要说如今日无虑候这般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谈笑间收拢国中诸族之力定下大计,便是一开始想处置一家豪强都没有那个立在无虑候身后的王叔治的本事……先是被人行了缓兵之计,又被人捏了个痛处不得不辞官而走。”

    自己亲爹自揭其短,做为人子,魏畅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仲茂(魏畅字)!”

    “是!”

    “你需要谨记,世族能够绵延下去,其一,在于门庭传承,不要轻易招惹反抗强人,如今人家有刀子,又是现管着我们的长吏,不许你心中愤恨;其二,要有德行作为支撑,人家在做有为之事,我们不能因为私怨而废公心,所以你也不应该心存愤恨……只有记住了这两条,魏氏才能久存。”

    “大人真知灼言,孩儿受教!”魏畅一拜到底。

    “哪里是什么真知灼言啊?”魏松扭头看着窗外星空感叹道。“时局艰难,前路混沌……我一个无毛老雉,眼见着飞不过河去,只能望河兴叹,干叫两声罢了……夜深了,你也去歇息吧!”

    魏畅再拜将走,却又陡然回头:“然则……大人向来以识人著称,那今日您观无虑候到底是何等人物呢,能长久吗?”

    魏松回头看了自己儿子一眼,却是毫不避讳:“长久不长久我不知道,但其今日之举,约为高祖配霸王刃,大概如此吧!”

    魏畅悚然而惊。

    ——————我是掉毛的分割线——————

    “太祖尝为邯郸令,引义从两百履职。及到,旬日间,先尽废一县吏职,复族诛国中奸豪申氏,乃引兵聚国中名族于魏氏园中。众皆惴惴难安。然太祖扶刀而至,不论它事,乃尽言国中繁杂政务,自剿寇、建学至于恳田,不一而足。众皆大慰,乃纷纷立誓相从。待宴罢,各归,魏氏长者魏松,故鲁国相也,世代名臣,以识人著称,乃掩门而喘。其子畅茫而问之,遂曰:‘今日见汉高祖持霸王刃与赵国父老约法三章矣,焉能不惊?!’”——世说新语.识鉴篇

    ps:熬夜写出来了……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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