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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安睡(第1/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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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儿睡了，大春她们才把之前的事说给我听。
据大春说，张大哥那宅子门外有个被剥了衣裳的女人，血还没干，像是刚死不久。
我心里“嗵”地一声，好像塌了一块。想必这就是隔壁家嫂子了。
她死在门外而非门内，极有可能是被发现之后故意迎出去引开乱贼……
也不知栓儿和张大哥一家人现在逃到哪里了……栓儿还不知道……罢，一辈子不知道更好。
大春她们好心，便欲将隔壁嫂子的尸身送回房里好生安置，免得被野兽吃了尸骨无存。
进了房却听见地底下一阵又一阵尖叫□□。
“妹子你可把我们吓坏了。”二红笑道。
“看着你人瘦瘦弱弱的，叫起来就跟个唢呐似的，一尺厚地皮都被你穿透了。”领弟也笑道。
我羞红了脸。
大春叹道：“当了娘的，到了这节骨眼，那个不跟疯了似的呢。纵然不为自个儿活下去，也为孩子……”
招弟在旁却红了眼。
二红见了一把将她揽进怀里：“招弟儿又想娘啦……”招弟咬着嘴唇呜呜地哭起来。
大春很有长女的稳重与担当。
受我之前所为的启发，她决定在这处房子也挖暗穴。不是一股脑儿的地道，而是分多处的暗穴——这样万一有一处暴露，其他人仍然有活命的机会。
于是她便带头，寻了内室一处合适的地方带着妹妹们挖起来，招弟虽小也跟着干活，干得出力，还不赖。挖好了又拉一个柜子来挡住。
我的身子——“你来干活等于添乱，把我干儿子看好就是帮忙了。”领弟说。
领弟的嘴巴一点都不饶人，但心是好的。
她们当时将我们地道里的食物火烛带了些出来。傍晚大春做饭端上来，睡前又检查门窗，嘱我们夜里勿轻易点火，免得屋里亮，招来不怀好意的人。
我带着虎儿和大春睡在一处，另外那三姐妹睡在一处。
大春一边帮我张罗铺盖一边教我如何带孩子。我想到她可怜，便心酸得说不出话来。
大春自己反倒说：“你这是为我难过呢？别难过，父母儿女也要看个缘分……强求不来。他能好好活着就行，我啊就不求别的了……”
第二天醒来，旁边早就没了大春的人影，只有虎儿老老实实睡着。
我醒了，他也醒了，黑黑的圆眼珠看着我。
他看着比寻常婴儿大些。这是大春说的。
你这么早熟，是不是随你爹爹？我问他。
虎儿冲着我笑。
我说将来可不许学你爹爹骗小姑娘。
听见门轻轻“吱呀”一声，我起身看过去，大春笑道：“醒了？醒了来吃饭罢，早饭好了。”
早饭与昨日的晚饭一样，说实话有些难以下咽。不过我还是竭力做出好吃的样子，逼着自己多吃了一些。
想想在百花楼，虽然整日费心劳神，但吃喝却从来不曾含糊。如今……是讲究不得了。
且不说是为了大春忙前忙后的一番辛苦，就算是为了虎儿，我也要多吃些东西……
虎儿跟着我，实在是受委屈了。
吃过饭，大春带着招弟把碗筷拿出去洗。我说：“大姐，弄好了还是再拿进来，否则被人看出房子里住着人……”大春点点头：“你说的是。咱们还得多注意。”
我抱着虎儿回里屋喂。
却不想两个人刚出去就立刻折回来。大春把二红领弟拽进里屋，蹑手蹑脚将房门闩了，指挥着招弟将盘子碗子统统往炕洞深处塞。
外面大路上乱七杂八的脚步声，吵嚷声。
又来了。噩梦一样挥之不去。满是血迹与杀戮的噩梦，如同世界末路。
领弟待要忍不住尖叫被二红伸手塞了嘴。
大春将柜子推开。
挖的暗穴还不够大。
她不由分说便向炕上捞起孩子把我往暗穴里推，又把孩子扔给我。
“你做什么！”听得领弟尖声道：“待会她儿子哭起来，她藏也白藏！”
外面的人想必是听见房里动静，开始砸院门。
领弟扑上前来撕扯我衣裳便要扯我出去。瘦弱的二红在她身后拉她拉不动。
我已看淡生死，却不舍得孩子，便出来哭着求她：“领弟姐，我求求你，救救我虎儿，我不用藏，求求你，救救他……”
大春上前一把将领弟拽开，领弟后脑勺吃了她一掌，晕倒过去。
大春把招弟扯过来，连同我一起推搡进暗穴，我抱着虎儿，再加上招弟，刚好勉强能待下。
大春看着我说：“我看你是个聪明的，也有良心。你记着，欠我一条命，你要还在招弟身上。”说着也不看招弟，便去将橱柜推过来。
招弟见大春要留在外头，哭着出去，被大春一掌塞回来：“再出来打断你的腿！”
橱柜阖上，不见天光。
招弟拍着橱柜大哭着叫姐姐。听着大春似乎又在地上拖拽了些什么东西，便和二红跑走了。似乎是托着二红让她翻窗从房后逃走。这也是她们唯一的活路了。
然而我听见二红跳了出去。大春却没走。
我知她用意，闭上眼，一声长叹，将眼泪憋回去。
乱贼在院子里嚷。二红在后墙外似乎也不高不低地唤了一声“姐”。招弟本就小声地啜泣，越发忍不住哭出来。
“再哭，再哭打死你！”大春贴着橱柜骂她。
大春去了外间，把里面的门关了。
房门被一脚踹开，区区一个铜门闩，如何抵得住血气方刚的禽兽？
黑暗里虎儿的眼睛亮晶晶的，不哭也不闹。性子沉稳，像我，也像他。
我亲了亲他额头，心中暗祝：“皇天在上，若我母子有命，盗贼离去前，别让虎儿出声。若我有罪，尽报应在我一人身上，让虎儿回到他父亲身边。”
招弟听见外间的声音，眼泪流个不住。
我眼眶也已湿透，可我只能说，别哭了，好好活下去，把你姐姐那份也活下去。
除此之外，我没有别的话说。说再多的话，都太虚浮，抵不过几条人命的重量。
招弟根本不听我的。
我说，你再哭，我们两个被发现，你姐姐就白死了。
招弟抹了把眼泪，将自己的手伸进嘴里，咬着。眼泪却还是止不住流。
她才不到十岁。
招弟不出声，暗穴里只有呼吸相闻。怀里虎儿渐渐睡着了。
他很能睡，吃得倒不多——我也没有太多奶水可喂他。
能睡是好事，好好地睡着，娘亲保护你，你在梦里吵一吵你爹爹，让他知道你来到这世上啦。
当时有人送避子汤，白妈妈本是要让萧世祯安心才故意让他看见——青楼的客人，谁愿意在这留下个麻烦？
谁知世祯却皱着眉：“女子本就性阴，避子汤至寒，猗猗的身子如何受得了？”
白妈妈便看着我。
我说那就先放在这，妈妈先去忙罢。
白妈妈走了，他脸上反而露出局促：“猗猗，我没别的意思，你若不愿要孩子，我绝不逼你……”
我轻轻说：“我知道的。那就随缘罢。”抬手将避子汤折进花盆里。
他抬手温柔地抚着我脸颊，说那我们一定是有缘的……
我不后悔。即使是现在，我也不后悔。
外间吵吵嚷嚷之后，打斗声和大春的叫骂声没了。很快里间的房门也被踹开。
整个屋子想必顿时拥满了人，乱七八糟阵阵喧哗震得墙壁都在抖，我甚至害怕他们若把房屋震塌我和招弟就暴露了。招弟紧紧地咬住自己的手，全身上下都在哆嗦。
我一手吃力地抱住虎儿，另一只手抚上她肩膀。她肩膀一动，将我的手抖落。
我心里暗叹。不过她确实不再颤了。
士兵们粗暴地掀翻桌子、打开橱柜的门。我听见橱柜里的东西乒乒乓乓摔碎一地。
稍远处士兵们发出一声惊呼。
有人喊：“爷！破衣裳堆下藏着个女人，看样没死！”
又有人骂：“妈的，骚娘们儿装死想骗爷。”
旁边有人笑嘻嘻起哄道：“黄爷，让她瞧瞧你的厉害！”
只听“嘭”的一阵泼水声，士兵们哈哈大笑。
女人发出一声尖利的惨叫。是领弟。
招弟打了个激灵。我握住她颤抖的手臂。这次她没剥开我。
招弟死命地咬着自己的手。我也狠狠地咬住牙关。不这样做，就会崩溃，就会大叫，就会两眼冒火几乎要冲出眼眶，就会用自己的头去撞墙。
我们在橱柜后清楚地听见领弟如何被□□，一遍又一遍，知道最后他们将拖把棍子捅进……一声凄厉的哀嚎……终结了她的痛苦。
那是人。
那是人……
那不是。
脚步声渐远。士兵的嬉笑声渐渐散了。
世界恢复安静，黑暗中死一样的安静。
虎儿阖眼睡着，刚才的一切没将他吵醒，他什么都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