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丢了身体,这次丢了神智。”
魂魄未聚全便强行苏醒,如同早产的婴孩,先天不足,便是这般痴傻残缺的下场。
拂宜被他的怒喝声吓得瑟缩了一下,停在原地,灰白的眼睛里写满了迷茫,显然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魔尊看着她这副懵懂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冷冷道:“三月我等得,难道三年十年我就等不得了吗?你就这么急着回来送死?”
拂宜不会回复。
她歪了歪头,似乎在辨认这个声音。过了一会儿,她像是忘记了刚才的惊吓,又迈开步子,走上前去。
她凑得很近,几乎快要贴到魔尊身上,努力睁大那双灰白的眼睛,想要看清眼前这个模糊的黑影究竟是什么。
她是这山上唯一的活物,而他也活着,还会跟她讲话。在这无边的荒芜与孤独中,本能驱使她想要亲近他。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想要去摸一摸他的脸,或者衣角。
魔尊偏头,冷冷地躲开了她的触碰。
但他随即反手,一把抓住了她纤细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皱起了眉。他将她拉到面前,死死盯着她那双无神的眼睛,逼问道:“在月宫,你死前没说完的话,到底是什么?”
拂宜只是呆呆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不仅神智不全,似乎连语言也忘记了。
她自然不会回答他。
接下来的几天,他都懒得理会她。
拂宜初时还想接近他。她像个刚出生的小兽,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后,想要去拉他的袖子,想要靠在他身边取暖。
每一次,都被他毫不留情地推开,或是用冰冷的魔气将她吓走。
几次三番之后,即便再迟钝,拂宜也感觉到了他的抗拒与厌恶。
后来,魔尊的气消了一些,不想推开她了。他甚至会有意无意地放慢脚步,或者是坐在显眼的地方,等着她像之前那样凑过来。
可是,她却不来了。
她学会了躲在一个离他不远不近的角落里,自己玩自己的。
景山一片荒芜,除了石头就是焦土。
她用了好长的时间,蹲在地上,低着头,认真地玩着泥巴和石子。她把黑色的石头排成一排,又打乱,再排成一排,乐此不疲。
玩累了,她就坐在崖边,睁着那双看不清楚的眼睛,用了很长时间看向远方。
那里是人间,是色彩斑斓的世界,但在她眼里,或许只是一片模糊的灰影。
魔尊站在高处,看着她那孤单瘦小的背影,心中竟生出一丝莫名的烦躁。
这一日,拂宜在崖边坐了很久。
忽然,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没有回头看魔尊一眼,径直朝着下山的路走去。
她的步子很慢,却走得很坚决,像是要去寻找什么东西。
魔尊身形一闪,瞬间挡在了她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冷冷问道:“你要去哪里?”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随即便是涌上一股恼怒与后悔。
明知道她现在没有脑子,听不懂人话,更不会说话,他还问什么问?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拂宜停下了脚步。
她抬起头,那双没有神采的灰白眼睛直直地盯着他,嘴唇张开,喉咙里发出干涩、生疏的声音:“啊……啊……”
那不是语言,只是最原始的音节,像是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发音,急切而无助。
她像个孩子。
一个刚出生、什么都不懂、连话都不会说的孩子。
魔尊的思绪突然飘忽了一瞬。
他想起了第一世,慕容庭的记忆。
那时候,慕容庭的兄长慕容轩的孩子慕容胤到了启蒙的年纪,慕容庭和楚玉锦还曾一起去学堂接送过那个孩子。
学堂里书声琅琅,先生教孩子们握笔、识字、念“天地玄黄”。那些孩子从懵懂无知,一点点变得通晓世情,学会道理。
既然拂宜现在什么都不懂,那就教。
既然她不会说话,那就让她学。
“闭嘴。”
他淡淡地说了一句,但这回语气里没有了之前的戾气。
拂宜被他一喝,呆了一下,不解地看着他。
魔尊伸出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拂宜缩了一下,但没挣脱。
“走。”
魔尊牵着她,转身向山下走去。
既然是个傻子,那就送去上学堂。这世间,总有能教会她说话认字的地方。
64、童言稚语描君容,半块酥饼且慰心
离开了那片只有黑白二色的死寂景山,魔尊带着拂宜一路向南。
他们落脚在江南一处名为东白的偏远小镇。这里不比永业城的繁华,也不似响水山的险峻,却正值人间四月,花红草绿,莺飞草长,空气里都浸润着湿润的花草气息。
两人经过镇外的一片草地时,一直跌跌撞撞跟在后面的拂宜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蹲下身,在一丛茂密的草丛前缩成小小的一团,灰白的眼睛几乎贴到了草叶上,极其认真地看了许久。然后,她笨拙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摘下了一朵紫色的不知名小野花。
她站起来,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举着那朵花递到魔尊面前,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眼神虽然空洞,却透着欢欣喜悦。
魔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副傻乎乎的样子,心中那股无名火又窜了上来。堂堂蕴火之神,哪怕没了神智,也不该是这副只会盯着野花傻笑的痴儿模样。
魔尊冷哼一声,衣袖随手一挥。
那一朵紫色的小花瞬间被一缕黑色的魔火吞噬,连灰烬都没留下,直接在她指尖消失得无影无踪。
拂宜的手还举在半空,维持着那个献宝的姿势。
她呆呆地看着空空如也的指尖,似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慢慢地垂下手,脸上并没有什么愤怒或委屈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木木的样子。
可是,两行殷红的血泪,却毫无征兆地从她那双灰白的眼睛里流了出来,顺着苍白的脸颊蜿蜒而下,触目惊心。
他没想到她会哭,更没想到她没了神魂,流出的竟是血泪。
“哭什么!”
他喝了一声,既恼恨她变得这般软弱爱哭,又恼恨自己没事找事,何必跟一个傻子计较。
他一挥手,施法抹去了她脸上的血痕,随即手掌一翻,凭空变出了一大捧五颜六色的鲜花,甚至比这草地上的还要娇艳,一股脑地塞进她怀里。
想了想,他又从里面挑了一朵最艳丽的红色山茶,动作有些粗鲁地插在了她的发髻上。
拂宜抱着满怀的花,愣了一下。她抬起手,摸了摸头上的花,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花。
然后,她笑了。
嘴角上扬,眼睛弯弯。自从重生以来,她一直是一副木然痴傻的神情,这一下笑开,虽眼眸依旧无神,却如春风化雪,极是好看。
魔尊看着那个笑容,整个人呆了一下。
那种熟悉的感觉再次袭来,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你笑什么。”他回过神来,板起脸怒道,语气却明显没了刚才的气势。
他不再看她,转身大步向前走去。拂宜这回没落下,她一手紧紧被他拉着,另一只手死死抱着那一堆花,一步一步地跟在他身后。
东白镇不大,统共只有一间私塾。
“人之初,性本善……”
读书声正朗朗,大门突然被“砰”地一声推开。
魔尊一身黑衣,满身煞气,手里还牵着个抱着花、眼神呆滞的姑娘,就这么大摇大摆地闯了进去。
读书声戛然而止。
这是一间略显拥挤的学堂,只有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夫子。底下的学生参差不齐,小的不过八九岁,还在懵懂傻笑;大的也有十二三岁,正是调皮捣蛋的年纪。
而在这一群半大孩子里,角落里坐着的一个姑娘显得格外显眼。她叫林玉芳,是这镇上卖豆腐老林家的女儿,今年已经十五岁了,是这学堂里年纪最大的学生,也是唯一的女孩。
在这偏远小镇,女子多半早已要在家里学女红准备嫁人,但林玉芳自幼酷爱读书,老林夫妇宠爱女儿,咬咬牙便也一直供着她在这读了下来。
读书声戛然而止。所有学生,连同老夫子,都惊得张大了嘴巴,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两个不速之客。
魔尊也不废话,随手从怀里摸出一袋金子,“哐当”一声扔在夫子的桌案上。
金子从袋口滚落,灿灿生辉,险些晃瞎了老夫子的眼。
“教会她说话。”魔尊指着身边的拂宜,冷冷道,“这些全是你的。”
夫子哆哆嗦嗦地还没来得及说话,魔尊转身便要走。
拂宜却不干了。
她一把松开手里的花,死死拉住魔尊的袖子,嘴里发出“啊啊”的急促乱叫声,灰白的眼睛里立刻又涌上了红色的水光,眼看又要流血泪。
魔尊脚步一顿,看着她那副又要哭出来的样子,额角青筋直跳。
“我不走。”他咬牙切齿地低声道,“我就在外面。”
拂宜不信,死抓着不放。
魔尊没办法,只能在学堂外面的石桌上坐下,黑着脸像尊门神一样守着。
拂宜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进了课堂。即便坐在了位置上,她也根本不听夫子讲什么,每隔一会儿就要探头往窗外看一眼,确认那个黑色的身影还在,才肯缩回去坐一会儿。
学堂里突然来了个漂亮的傻姐姐,那些八九岁的顽童起初还有些好奇想去逗弄,但因为忌惮门外那个看起来就很凶的黑衣男人,谁也不敢造次。
只有林玉芳,看着拂宜那双灰白无神的眼睛,心里生出一股怜惜。她自己是这群男孩子里唯一的异类,如今见到拂宜这般懵懂又可怜的模样,天然便生出几分亲近与保护欲。
下课时,林玉芳主动坐到了拂宜身边,帮她擦去脸上沾的花粉,又耐心地教她握笔的姿势。
放学后,魔尊并未带拂宜离开太远,而是在村里租了一栋僻静的屋子住下。
拂宜虽然傻,但或许是蕴火本源的灵性尚存,学东西竟不算太慢。加上整个学堂里的孩子都觉得这个漂亮但不会说话的傻姐姐很有趣,下课了便围着她,叽叽喳喳地逗她说话。
到了第二天放学回来,拂宜一进门,就冲到魔尊面前。
她指了指自己,艰难地发出一个音节:“我。”
然后又指了指魔尊,说:“你。”
这是林玉芳教了她一整天才学会的。
说完,她伸出手,很认真、很仔细地摸上了魔尊的脸。从眉骨到鼻梁,再到嘴唇,一点点地描摹。
魔尊本想拍开她的手,但看着她那双虽然无神却极度专注的眼睛,鬼使神差地没有动,冷着脸任由她摸了很久。
摸完了,拂宜似乎很高兴,拉着他的手就往外跑。
到了院子里的泥地上,她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歪歪扭扭地画了起来。
魔尊低头看去。
地上是一团乱七八糟的线条,歪歪扭扭的圆圈,加上几个点。
“这什么东西?”魔尊皱眉。
拂宜指指地上的画,又指指魔尊,嘴里“啊啊”着,一脸求表扬的神情。
那是她画的他。虽然一点也不像,甚至都不像是一张脸。
魔尊的脸色冷冷的,却难得地没有骂她“蠢货”。他看了一眼她满是泥土的手指,一把将她拉起来,拖回屋里。
水盆里,他抓着她的手,一点点洗去指缝里的泥垢。
洗完手,他变戏法似的拿出一支炭笔,塞进她手里。
“以后用这个。”他冷冷道,然后指着笔,教她:“笔。”
“笔……”拂宜跟着念,发音有些生硬,但很清晰。
当晚,魔尊没有打坐,而是逮着拂宜教她写字。
幸好他们都不是凡人,不需要睡觉。
烛火下,魔尊握着拂宜的手,在一张张白纸上写下她的名字——“拂宜”。
一遍,两遍,一百遍。
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拂宜终于能自己握着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出了“拂”字。
写得又大又丑,占满了整张纸,像两只爬行的虫子。
但魔尊看着那个丑字,心里竟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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