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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厂观察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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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伤鹤芙蓉(四)(第1/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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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伦站在马栓边,接过水壶仰头喝水。

    李善从雪道上赶来,招呼杨伦道:“杨大人,您来了海子里也不跟我这儿招呼一声。我这…”

    他上了年纪,边跑边说人又着急,话没说完就在半道上呛了满肺的雪风,踉跄地咳起来。

    杨伦把水壶甩给家仆,朝李善迎上几步,“李公公本不必特意过来,你们给陛下当差,我的事情不能烦你们管顾。”

    他说话自慎,也得体。

    李善得了尊重,心里也有了些底,一边缓气,一边打量眼前这个青年。

    他与邓瑛同年考中进士,既是同门也是朋友,虽然一个入了六科,一个在工部实干,仕途并不相似,但还是经常被京城里的人拿来做比较。

    杨伦时年二十八岁,比邓瑛年长四岁,身量也比邓瑛要略高一些,眉深目俊,轮廓利落,今日穿的是一身藏青色的袍衫便服,玄色绦带束腰,绦带下悬着一块青玉葵花佩,站在寒雪地里,仪容端正,身姿挺拔,把坡上劳作的阉人们衬得越发佝肩耸背。

    杨家一直自诩官场清流派,崇玉,尚文。但其实上面一辈的人几乎都是循吏(1),没什么太大的建树,但倒也都混得不差,杨老太爷已经年老致仕,在浙江一处山观里清修,过去曾官拜大学士,入过上一朝的内阁。年轻的一代却不是很争气,除了杨伦以科举入仕之外,就剩下一个年方十四岁的少年,名唤杨箐的还在学里,其余的都是纨绔,混在老家浙江做些丝绸棉布的生意。

    不过,杨氏这一族向来出美人,不论男女,大多相貌出众,杨伦杨箐如此,杨家的两个女儿,杨姁和杨婉在他脚边,正在解捆缚着他的绳子,一边扯一边说,“老子干了这么多年刀匠,你是最晦气的一个。说好听就是朝廷的活,说难听就是一丁点钱也没有。这也算了,平日里我给那些人下宝贝,他们都得给我压一张‘生死不怪’的字据,可你不用写。所以这里我得说一句,三日之后,要你那下面不好,被黑白无常带去了地底下,可不能再阎王爷那儿拉扯我。”

    邓瑛想张口,却咳了一声。

    张胡子抽掉他脚腕上的绑绳,“别咳,忍着,越咳越疼。”

    邓瑛像是听进了他的话,硬是把咳嗽忍下了。

    张胡子抹了把额头的汗,粗笑了几声,“不过你这个年轻人,到是真挺能忍的,以前那些人,比你高壮的不少,没哪个不呲牙喊叫的,你当时不出声,骇得我以为你死我这儿了。”

    他说完又伸手把他手腕上的绑绳也抽了,挎在肩上低头对他说,“行了,接着忍吧,这三天生死一线间,熬过去就是跨了鬼门关,能另外做一个人。”

    过了三天,就能另外做一个人。

    但这三天着实太难熬。邓瑛只能忍着痛浑噩地睡。

    睡醒来以为过去了好久,可正睁眼看时,外面的天却亮着。

    仍是同一日,只是逼近黄昏,万籁无声。

    窗外面雪倒是差不多都停了,放晴了的西边天上,竟然影影绰绰地透出夕阳的轮廓。

    邓瑛觉得自己身上除了伤口那一处如同火烧般灼烫,其余地方,都僵冷得像冰块。

    房里很闷,鼻腔里全是血腥味。

    他想把窗户推开,但手臂没有力气,只能攀着窗沿,试图抵开窗销。

    “这会儿还吹不得风。”

    声音是从床头传来的,伴着稀里哗啦的撩水声,接着又是走动时,衣料摩挲的声音。

    邓瑛勉强仰起脖子看向床头。

    床头的木机上点着一盏灯,有人正在弯着腰在水盆里淘帕子。

    “杨……婉?”

    灯下的人一怔,忙抬起头。

    邓瑛开口对她说话,这还是头一次。

    “嗯,又是我。”

    她撩开额前的乱发,自嘲地一笑。

    “你是不是看见我就不自在。”

    说着抹了一把脸上溅到的水,叠好拧干地帕子朝邓瑛走去。

    “别过来。”

    说话的时候,他身子突然绷得很紧,脖颈上青经突起,不知道是痛的还是热的,汗渗得满身都是。

    如果说之前在仓房里他还能冷静地回避杨婉,那么现在他连回避的资格都没有。

    “没那个意思。”她一边说,一边将帕子盖在他的额头上。

    之后就猫下身背对着邓瑛坐下,拿铁锹子翻挑炭火炉子,“无意冒犯你。我这么坐着,没事不会转过来。”

    邓瑛撑起身子朝自己的下身看了一眼。他的伤处横盖一块白棉布,除此之外,周身再也没有任何遮蔽,身体的残破和裸露带来的绝望,令他柔韧的精神壁垒破开了一个洞,大有倾覆的势头。有那么一瞬间,他脑子里居然闪过了“死”这个字。

    然后就在这个时候,杨婉忽然又开了口。

    “还冷不冷啊,外面堆了好多炭,要不我再去抱点进来。”

    她的手伸在火堆前面,纤细好看。

    头发被火苗儿烘得又蓬又乱,松垮垮地堆在肩膀上,肩背裸露的皮肤白净无暇。在此时看到女人的皮肤,邓瑛忽然觉得,自己刑前想要的肢体接触,现下想来竟然是如此的卑劣不堪。

    “出去。”

    他只能说这两个字,但他有他坚持的修养,即便在羞恨相加的情境之下,声音也不冷酷,甚至不算疏离,只是想把眼前的这个女人和自己的狼狈剥离开而已。

    杨婉并不意外,她抬起一只手撑着下巴,看着地上的影子笑着说道:

    “别赶我走吧,我本来都决定了,不在这个时候来找你,但刚我没忍住过来看了一眼,你……”

    她想说邓瑛太惨了,但又觉得此时给他同情即是在侮辱他,便清嗓掩饰,“我自己太冷了,见你这里有炭炉子,就进来烤烤。”

    “……”

    床板响了一声,邓瑛的手掌一下子没撑住搭到了地上,碰到了杨婉的背。

    杨婉只是往边上看了一眼,并没有回头,反手握着他的手腕,将背后的手臂捞了上去,“别一下一下地撑起来看,你现在不是刑部的囚犯,门没锁,他们只是不敢进来管你。”

    邓瑛按住被他捏过的手腕,侧脸看着杨婉的背影。

    “你怎么知道。”

    杨婉笑笑,“哎,贞宁十二年嘛,姓邓就是罪,沾了你就得见锦衣卫,连杨伦都知道避,谁还不知道躲。”

    这就说得比很多人都要透了。

    “那你不怕吗?”

    “我?”

    她说着笑笑,伸手去揉了揉肩膀,过后继续翻脚边的炭火,偶尔吸吸鼻子,肩背也跟着一耸一耸。仪态绝对算不上优雅,不过很自然,自然到让人几乎忘了她坐在一个宦官的刑房里。

    “别想太多。”

    她如是说,听起来好像没什么刻意的情绪,但邓瑛居然想再听一遍。

    “你说什么。”

    他刻意地问。

    “我说,别想太多,虽然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但也不是人人都想趁着你不好的时候踩上一脚。你人太温和了,我下不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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